2020年8月15日 星期六

萬國禱告的殿(賽五十六1、6-8)

 

1982年仍是共產政權的東德時候,位於萊比錫(Leipzig)的聖尼可拉斯教堂(St. Nicholas Church)開始逢週一舉行「為和平祈禱會」。後來,聖尼可拉斯教堂成為1989年的人民革命聚集地方,柏林圍牆倒下、共產政府願意進行公正、公平、公開的選舉。1992年,我在萊比錫進行研究。我訪問聖尼可拉斯教堂富勒牧師(Christian Führer,1943-2014)。他跟我說,「『為和平祈禱會』的口號是『向所有人開放』。東德人民對這句話很有共嗚,因為當時東德共產社會從來不是向所有人開放。」我問他,「很多人參加教會祈禱會和小組都有各自政治目的,你不擔心教會被人利用進行政治活動嗎?」他答,「有些教會擔心,但參加者(不論基督徒與否)都是追求公義與和平。我會說,我們的教會被上主利用了。這何等恩典。」接近30年前的對話成為我一直對教會和禱告的理解。

以賽亞書第五十六章是以賽亞書第三個轉捩點,即被擄於巴比倫的以色列人開始回歸到耶路撒冷(約主前520年)。當以色列人集中恢復他們的宗教生活和社群重建時,上主向他們說:(一)「謹守安息日,選擇上主旨意」的太監和外邦人是被邀請之列(節4、6),而上主邀請不只限於他們(節8);(二)上主的殿是萬民禱告的殿(節7)。上主的話對以色列人有一定衝擊。(一)以色列人一直認為與上主恩典無關的太監(申二十三1)和外邦人竟然在回歸耶路撒冷有份;(二)以色列人傾向以身份界線理解聖殿(例如,聖殿分為外邦人院、女人院、男人院、祭司院、至聖院),但在禱告的殿之下,這些界線不再存在。

作為非以色列人的我們不難明白和接受上主的宣告;同樣,作為不同程度身心障礙和不同身份的我們也不難明白和接受上主的宣告。然而,令我們感到困擾可能是如何理解禱告的殿。第一種傾向是將禱告等同屬靈的事,所以,非屬靈的事就不應在禱告的殿進行。在這理解下,在教會舉行崇拜、團契、主日學和禱告會絕對適合,但用來舉行社區活動、電影會就絕不適合。甚至有教會認為開放教會給人有地方午餐也不應該,因為在教堂食飯太世俗了。第二種傾向將禱告等同宗教的事。所謂宗教的事是相對於政治的事,所以,任何被政權視為政治的事,教會都不應參與。在反逃犯引渡條例修訂示威期間,有些教會害怕被政治標籤,選擇在有需要時,也不開放教會給人休息和接受護理之用。第三種傾向將禱告等同只限基督徒。禱告的殿與非基督徒無關,因為他們「沒有與上主聯合,事奉上主和愛上主的名」(節6)。換句話說,禱告的殿是基督徒俱樂部。以上界定的困難是其二元論傾向,結果是,屬靈只不過是屬世的反照、宗教只不過是政治的反照、基督徒只不過是非基督徒的反照。

以賽亞書第五十六1-2為禱告的殿提出一個解釋,禱告的殿是守公平、行公義和尊重安息日的地方(內容可參考五十六9 – 五十九對以色列人的指控)。當以色列人傾向從宗教儀軌(獻祭)理解禱告的殿時,先知提醒守公平、行公義才是禱告的殿的內容。沒有守公平、行公義的禱告的殿不是上主的殿。行公義沒有分基督徒與非基督徒之別、守公平也沒有分屬靈與屬世、宗教與政治之別。所以,是否開放教會給人有地方午餐只是管理問題,與不尊重禱告的殿無關;是否在遊行期間開放教會給人休息和護理之用只是管理問題,與濫用禱告的殿無關。禱告的殿是尊重安息日,但安息日是為人而設。今年,因疫情緣故,警察不批准六四集會。我在《立場新聞》寫了一篇〈宗教場所在限聚令下的開放空間〉呼籲教會借出場地,甚至自籌一場六四祈禱會。可能只有很少教會考慮我的建議,但這建議引起社會關注。

面對教會是否會被人利用,富勒牧師說,「他們都是追求公義與和平的。我只會說,我們的教會被上主利用了。這何等恩典。」教會是萬國禱告的殿,不是因為它舉辦祈禱會,而是因為它與人一起守公平、行公義,將榮耀歸給上主。弟兄姊妹們要捍衛的教會就是這樣一間教會。


2020年8月2日 星期日

無辜者的祈禱 (詩篇十七)



睡得好是人生一件重要事。甚麼是才算是睡得好?有人認為沒有失眠,即上床熄燈後就入睡。有人認為一睡到天亮,沒有在睡眠期間多次起床上厠所。有人認為沒有發夢,指惡夢。詩十七作者卻認為睡得好不只從睡眠質素來看,更牽涉睡醒後看見甚麼。他說,「我醒了的時候,你(上主)的形像使我滿足。」(節15)(「醒」不一定指睡醒,而是意識醒悟,但意識醒悟不排除睡醒後的狀態。)在睡醒狀態下,「上主的形像使我滿足」就像晨早起床後,我不只感謝上主給我有新一天,更因為上主同在,這上主臨在的新一天使我滿足,不用恐懼和憂心。

  為何作者認為「我醒了的時候,上主的形像使我滿足」如此重要?或甚麼令他睡得不好呢?按他說,他「被敵人追逼,圍困,要把他推倒在地。他的敵人像獅子要貪吃獵物,又像少壯獅子蹲伏在暗處。」(節11-12)這些所謂的敵人是因作者行不義而產生嗎?若是,作者需要悔改和自首,不是向上主求救。但作者卻認為他是無辜受害者。他描述自己是一個正直,沒有詭詐的人,但卻被那些驕傲的、貪婪的、對上主沒有敬畏和只為自己孩子利益的人迫害。他向上主說,「你已經考驗我的心,你在夜間鑒察我。你熬煉我,卻找不到錯失,我立志叫我口中沒有過失。論到人的行為,我謹守你嘴唇的言語,不走殘暴人的道路。我的腳緊緊跟隨你的腳蹤,我的兩腳未曾滑跌。」(節3-5)或許,作者的言論有點令人覺得他大言不慚,但詩編是一種文學表達,其重點是突顯出無辜者受到的遭遇是極不合理。例如,詩六6—「我因呻吟而困乏;我每夜流淚,使床鋪漂起,把褥子濕透」—是要表達作者極度傷心。討論他的眼淚如何令床鋪漂起和褥子濕透的可能性是錯誤討論。事實上,詩十七作者願意接受上主鑒察。他說,「願判我公正的話從你面前發出,願你的眼睛察看正直。」(節2)

  作者的遭遇使我想起這星期在香港發生的事。被浸會大學拒絕續約的邵家臻和被香港大學即時解僱的戴耀廷沒有像詩十七的禱告者說,「論到人的行為,我謹守你嘴唇的言語,不走殘暴人的道路。我的腳緊緊跟隨你的腳蹤」,但我會代他們禱告說,「為何沒有走殘暴人的道路的他們,卻被敵人追逼,圍困;敵人要把他們推倒在地。他們的敵人像獅子要貪吃獵物,又像少壯獅子蹲伏在暗處。」當政府推出全日禁止堂食措施時,有記者問政務司司長張建宗,「打工仔可以去那處食飯?」他認真回答,「可以去郊野公園。」措施實施一日後,天怒人怨,政府修訂政策。記者先後向食物及衞生局副局長徐德義問了至少7次,「你會向市民道歉嗎?」他不回答,反而無恥地說,「政府樂意聽受影響人士聲音,需要作修訂就一定會修訂。」12位立法會參選人被取消資格,以政治凌駕一切延期一年立法會選舉。法治和守法只剩下由政府立法的意思。即「人大」決定甚麼法律和解釋法律就甚麼。我們睡不好,睡醒也不安,因為一起床就見到有這樣一個無恥和無癩政府,並其幫凶。

  無辜受害者向上主求救,「求你顯出你奇妙的慈愛,你用右手拯救投靠你的人,脫離那起來攻擊他們的人」(節7)這不是無辜受害者一廂情願的禱告,而是建基於一個很重要的歷史經驗,就是上主吩咐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詩十七7是出十五1-18(摩西之歌)的濃縮版。詩篇的「奇妙」是摩西之歌的「施行奇事」、詩篇的「慈愛」是摩西之歌的「你以慈愛」、詩篇的「右手」與摩西之歌的「加手」。所以,無辜受害者向這位有愛、有正義和有行動的上主禱告。祂昔日拯救以色列人;今日,祂也會拯救無辜受害者。

  作者在現實中是否如他禱告得到拯救和公義?故事沒有交代。但他滿有信心說,「至於我,我必因公正得見你的面;我醒了的時候,你的形像使我滿足。」公義可能不如想像中發生在我身上,但上主臨在和上主對公正的不妥協,我因此不會失望和憂心重重,以睡得好和活得好迎向敵人的暴力和制度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