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

基督的特使、香港人的特使:對留與移居的反思(林後五17-20)


 (母校 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教堂 St Salvators)

用現代國際關係的用語,特使是受一個主權國家差派到另一個地方,代表差派他的國家執行任務。他們可以是領事,也可以是特務。不論領使或特務,特使牽涉差派、從一處到另一處和任務三個元素。不用受差派、自己去了另一處和執行自己任務多是旅遊者,也可以是移居者。受差派、去了另一處,但沒有認真執行任務的代表人物是聖經人物約拿。耶穌是特使,因為他是聖父差派,從不受物質限制的一處到世上來,執行天父對萬物的救贖計劃。同樣,聖靈是特使,因他是聖父藉耶穌差派,從不住在萬物中到內聚在萬物中,執行聖父對萬物的更新。所以,神學上,上主是差派的上主(missio Dei)。差派的上主差派祂自己,也差派祂的兒女。基督徒常用的使命(mission)就是差派之意。

按以上的討論方向,基督徒是上主特使,受差派從一處到他處,執行上主任務。從一處到他處可以是一個地理概念。例如,從香港來到台灣。來台者以為這純粹是他們的決定,但這可以是受上主差派。從一處到他處可以是一個關注概念。例如,從只專注自己的事業、生活和興趣轉向關懷他者的權利和福祉。這是近幾年香港人所說的「睡醒」、「覺醒」。從一處到他處可以是一個狀態概念。例如,工作的轉變、婚姻狀況的轉變和社會環境的轉變等。問題是:我因地理、關懷和狀態的轉變而從一處到他處是否跟差派有關呢?我去某間餐廳用膳是差派嗎?我來到這團契也是差派嗎?我到台灣也是差派嗎?當甚麼都是差派的話,甚麼都不是差派了,因為差派已沒有獨特意義了。此外,泛差派思想令生命變得沉重,令人透不過氣了。更重要,這可以是一種自圓其說的神學合理化。

如何釐清差派在乎如何理解被差派者的任務。按林後五17-20,基督特使的任務是勸人與上主和好。為何人與上主不和好?與上主和好的狀態是怎樣一個狀態或不和好是怎樣一個狀態?與上主和好可以怎樣發生?特使要具備甚麼條件才能承擔起這任務?

人與上主不和好,因為人刻意侵犯別人的尊嚴。人與上主不和好,因為人對在患難中的人漠不關心。與上主不和好,因為人的謊言,將操縱說成「完善」,將惡法說成「法治」。與上主不和好不只是關乎於個人不接受上主或蔑視上主,更是侵犯上主形象的人、對人漠視、扭曲真理。上主是受欺壓者的上主,所以,上主必為他們伸冤。不接受上主的人不必然是侵犯上主形象的人、對人漠視、扭曲真理;反諷的,接受上主的反而會侵犯是上主形象的人、對人漠視、扭曲真理。基督的特使勸人悔改,包括勸人停止和阻止侵犯是上主形象的人和講謊言。同時,基督的特使塑造一個有尊重、有對話和誠實的生活日常,讓侵犯、冷漠和謊言沒有土壤生長。

勸人與上主和好不是一個外加在基督特使身上的責任,反而基督的特使就是一個與上主和好的人,因為他經歷了因與上主和好帶來生命的改變。保羅說,「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林後五17)在這理解下,基督的特使沒有劃分上班與下班時間,也沒有需要劃分帶任務和不帶任務。那麼,問題不是如何肯定進入某餐廳是差派,而是在餐廳環境內,活出勸人與上主和好的生命,包括有禮貌對待服務者和勞動者、以尊重態度對待食物、建立在消費關係以外的人際關係和良心消費。同樣,問題不是如何肯定上主差派我到當下的社會狀態,而是在社會困局中(得時與不得時,提後四2),隨時活出勸人與上主和好,包括講真話、堅持正義和活出真誠。所以,基督特使的任務不排除反抗和爭論,因為公義和真理是和好的目的,不是「好來好去」的和好。

基督特使身份以外,此時的香港人身份加了我們一份由身份認同給予我們特使的召命。不是因為你們身在台灣或香港以外的地方,你們就自然成為香港人的特使。事實上 ,有人傾向刻意抹掉香港人身份,因為香港人身份可以是一段很不開心的經驗。雖然如此,但稱你們是香港人特使是因若你們對香港仍念念不忘。查實,香港人沒有忘記你們,並祝福你們在這邊的生活,充實和快樂。縱使在未來年月,香港可能已變得不像我們一直認識的香港,甚至慢慢由自稱「新香港人」取代「真香港人」,但我們的「曾經」,即曾為這城遊行、曾為這城流淚、曾為這城唱歌等經歷豐富了你們在此時此地對基督特使的理解和執行,因為這些你們在香港的經驗是當時你們執行了基督特使的任務。

最後,社會會對作為基督特使的我們多了一份尊重嗎?餐館會因我們是基督的特使而給我們餐飲折扣嗎?不肯定,但肯定的,基督的特使不會貪便宜。

2021年3月7日 星期日

在公義不彰下的神學教育

 



每年這個時候,香港的神學院都會進行招生活動。在招生活動過程,神學院也會藉此思考神學教育的方向,以致神學院能回答有意報讀者的提問,「神學教育要培養甚麼學生」、「甚麼人適合入讀這神學院」等問題。

在當下香港,詩篇42-43幫我疏理當下神學教育要走的方向。第一,神學教育不急於回答「你的上主在那裡呢」(42:3、10、12),而是要認真聆聽和認識這問題。誰人問這問題?為甚麼他們問這問題?這是一個甚麼問題?雖然詩42-43沒有仔細交代作者具體的遭遇和歷史背景,但我們仍可以稍為掌握作者的遭遇。第一,作者的遭遇是好景不常。昔日「大家用歡呼稱頌的聲音守節」不再有(42:4)。這是因經濟、政治或疫情導致嗎?作者沒有交代。第二,敵人帶來對作者心理或身體的傷害。他感受到憂悶、煩躁、被忘記、哀痛、不公義對待。「我的敵人辱罵我,好像敲碎我的骨頭。」(42:10)「你的上主在那裡呢」的發問不是一個對上主存在的形而上之探討,而是在艱難和不公義下,對代表公義的上主之呼求。詩篇作者提醒我們,神學教育要在其處境聆聽誰的發問,誰的發問應主導神學教育。例如,神學教育要聽剛被檢控47位參與初選者的聲音還是人大常委的聲音、神學教育要聽那些被限制有公平選舉的選民聲音還是中國政府的聲音、神學教育要聽失業者和貧窮者的聲音還是公務員要求豁免薪俸稅的聲音。神學教育從聆聽開始。除聆聽上主外,神學教育要聽到「你的上主在那裡呢」的發問。

第二,神學教育是培育一個有承載歷史悲劇能力的群體。作者最後是否勝過一切艱難,柳暗花明?這首詩結束時,作者仍說,「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裏面煩躁?應當仰望神,我還要稱謝他,我當面的拯救,我的神。」(43: 5)作者似乎仍在艱難中掙扎,沒有得到公義和公平對待。作者說,「你是作我保障的神,為何丟棄我呢?我為何因仇敵的欺壓時常哀痛呢?」(42:9、43:2)神學教育不是培育信徒有解答生活艱難的能力(例如,有信徒會說,信耶穌就解決一切問題),而是塑造一個有能力承載歷史悲劇的群體。第一,承載歷史悲劇能力的基本是吸納悲劇帶來的傷害、懷疑、失望和憤怒。吸納沒有消除艱難,它分擔艱難。分擔減輕艱難對個人的破壞性。第二,承載歷史悲劇的能力是以最大勇氣和信心與艱難共存。與艱難共存時總會有失望之時,也會有逃避之時。這是共存之現實,不要怪責自己和他人。另一方面,與艱難共存也展現生命的堅韌、拒絕認命、堅持真理。神學教育是培育和建立一個承載個人和歷史悲劇的群體,它是教會,甚至是社會。我們一起哭,也一起歡笑;彼此打氣,展現生命的堅韌,也經歷沮喪。這不是一個呻吟苦難的共同體,而是一個承載苦難的共同體。

最後,神學教育是一系列推動散播從上主而來盼望的行動,從中培養一份等候的生活態度。作者重覆地說,「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裏面煩躁?」他自己回應,「應當仰望神,我還要稱謝他,我當面的拯救,我的神。」(42: 11)盼望肯定代表公義的上主必拯救和審判,盼望肯定當下的現實不是真實。縱使在有限歲月,我們無法改變現況,甚至現實是每下愈況,但這無損我們的盼望。反諷的,每一個受害者卻點燃盼望。這是當權者不會明白。他們以為暴力、囚禁、酷刑和死亡就可以滅聲和消滅意志,被暴力對待致死的耶穌卻從死裡復活,因為上主絕不會袖手旁觀。耶穌的復活否定了當權者對囚禁和死亡解釋的專利,即死亡不是失敗和絕望,反而點燃盼望。我們在緬甸的抗爭者身上看見了,也在香港人身上看見了。神學教育是一個行動,讓在艱難的人們看見現實以外的真實,並以耐性和信心等待上主拯救。等待不是不要做甚麼事,也不是接受當下,而是在囚禁等待的我們仍可以唱「Amazing Grace」(林卓廷)、在恐懼等待的我們仍可以為別人創造可能、在失望等候的我們仍可以扶持傷心者。在盼望上主拯救下的等待是無懼、不屈、堅持、信念。神學教育是一系列散播從上主而來盼望的行動。

神學教育是學懂「選擇性」聆聽、培育和建立一個承載歷史悲劇的群體和參與一系列散播從上主而來盼望的行動。若認同以上對神學教育理解的話,在大學選科和人生職業的選取上,神學教育應是你們的考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