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符號可以代表香港?更準確地說:這個代表香港的符號要建構或宣講一個怎樣的香港?這被建構出來的香港符號是為誰服務?符號的多元詮釋和詮釋之間的競爭和取締反映甚麼的社會變化?因此,討論重黠並非一場投票活動,從眾多符號中選出一個最能代表香港的符號;真正要思考的,是辨識每一個被提出的符號承載的意識形態和權力關係。這是符號所講的「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1] 查實,代表香港的符號從來就不只是一個,香港的符號往往是多元,並可並存。每日在維多利亞港穿梭的中式帆船「鴨靈號」是否可以作為一個選擇嗎?在生日當天的香港市民可免費入場的海洋公園又是否一個選擇?以下,我選擇了兩個作為認識地方的靈魂之符號,分別為獅子山[2]和維多利亞公園(簡稱維園)。
獅子山
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在九龍和新界之間,橫陳着一條由東至西的山脈。這條山脈包含多個山峰,有鴉巢山、筆架山、雞胸山、慈雲山、大老山、東山、飛鵝山和獅子山等。其中位於九龍塘和九龍城以北的一座山峰,便是獅子山,山高495米。獅子山在歷史上曾有多個別名,如虎頭山、獺子頭、駱駝山、金鳳山、禾鐮咀、煙墩嶺、雞冠峰、麒麟頭等。嘉慶年間(1820年)編撰的《新安縣志》,其中〈山水略.虎頭山〉紀載:
獅子嶺在六都龍塘村側,逶迤里許。有一石,屹立崢嶸,雲掛則雨。康熙年間,移遷分界在此,煙墩故址猶存,又名煙墩嶺。
虎頭山,在官富九龍寨之北,亦名獺子頭,怪石嵯峨,壁立插天,其下凹路,險峻難行,然實當衝要道。乾隆壬子年,土人捐金,兩邊砌石, 較前為平坦。
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後,相傳測繪員因山頂巨石的形狀有如一頭盤踞而坐的獅子,因而稱之為Lion Rock,中文譯作獅子山。如前所述,此山原本已有名字。它究竟像獅子還是老虎、獺子、駱駝、雞冠、麒麟?所謂這山像獅子並無客觀標準,反而取決於觀看者承傳的文化想像。因此,我有一個猜測,獅子是英國皇家徽章中常見的重要圖騰。選擇獅子之名就帶有英國主權彰顯之意。有別於香港和九龍是割讓地,新界只是租借地,但在獅子的符號下,英國自覺它在新界的地位不是租戶,而是擁有主權。按這猜測,獅子山主要是宣告英國主權的符號,不是向中國人說的,中國人也不會有這樣的聯想。甚至當時的中國人也不介意這山又多了一個稱呼。事實上,這山從來就沒有固定名字。或許,命名者可能沒有以上所講的政治寓言,但在英國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人,獅子的符號已烙印在英國人生活和思維之中,他們不知不覺從獅子的視角看事物。所以,這是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蝦球傳》
當時居民對於這山叫獅子山還是虎頭山沒有太多意見,因為他們從來就是各說各的。從此看來,獅之山的稱呼反而有助於統一稱呼。1947年,黃谷柳的《蝦球傳》對獅子山有這樣的紀錄[3]:
蝦球望著九龍城背後的那座獅子山,山頂的形狀好像一頭俯伏著的獅子,蝦球問牛仔道:「牛仔,你知道前面那座是甚麼山?」
牛仔道:「不知道。」
蝦球道:「是獅子山,我上去砍過柴。蘿蔔頭日本鬼在香港時,我爬山去過新界。再走不遠就是中國地了。」
牛仔問:「你到過中國地界嗎?」
蝦球道:「沒有,我到過沙田。再走不遠就是中國,我現在想回中國去。」
這段文字帶出三個對獅子山的理解。第一,獅子山象徵着新界與九龍之間的分界——亦即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區別。1900年,港英政府將界限街以北、獅子山以南的一帶劃為「新九龍」;至1937年再編製法定地圖,明確標示新九龍的行政界線。結果,獅子山這道天然屏障反而逐步被想像為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分隔象徵。基於這點,第二,獅子山在文學與文化想像中,往往暗示「中國」與「非中國」的分界。從九龍北望,獅子山的身影彷彿成為一道阻隔視線與道路的高牆;要越過獅子山,才象徵能回到「祖國的懷抱」。所以,獅子山是要被征服,甚至要被剷平。《蝦球傳》的敘事視角反映戰後的短暫情景。第三,至新中國成立後,特別是在1950年和1960年代,約有二百萬人口從中國逃亡至香港。1974年11月至1980年10月期間,港英政府實行抵壘政策,規定由中國大陸偷渡者只要成功進入香港市區(界限街以南),便可得到香港居民身份。《蝦球傳》的獅子山象徵的殖民符號轉化為中國逃亡者的避風港。這是一種由北面向南望獅子山的視角。1970年代中的偷渡者會說,「跨過獅子山,我就到新九龍,再走不遠就是香港。我現在就想到香港。」
獅子山精神
1972年10月,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電視劇《獅子山下》,並於1979年,由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和羅文主唱的同名主題歌正式推出。雖然廣東歌在當時已相當流行,但奇怪的是,《獅子山下》一曲直到1980年代後期才逐漸流行。進入特區政府時代後,這歌被官方視為最能代表香港的歌曲之一,並用以建構所謂獅子山精神。除了港府常引用《獅子山下》的歌詞與意象外,中國政府亦多次以獅子山精神鼓勵香港市民。例如,2002年11月19日,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鎔基在出席香港特區政府舉行的歡迎晚宴時,引用《獅子山下》勉勵香港人。2013年7月23日,國家副主席李源潮在接見參加第六屆「相聚國旗下」活動的香港青年學生時,以《獅子山下》歌詞勉勵香港青少年弘揚獅子山精神,譜寫出新一代的「香江名句」。2017年中聯辦新春酒會上,中聯辦主任張曉明引用《獅子山下》歌詞「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獅子山精神與香港有甚麼關係?
六七暴動後,港英政府積極推動社會重建工程,包括嘗試建立香港人身份認同、加強官民溝通和改善民生。我因有集郵的習慣,仍記得政府在於1969、1971、1973年舉辦香港節,並發行以香港節為主題的紀念郵票。《獅子山下》電視劇正是在這樣背景下誕生。按《獅子山下》開山製作人之一的黃華麒回憶,「要為劇集命名,苦思之間,偶然在廣播道的辦公室抬頭一望,獅子山即映入眼簾,再想起山下的横頭磡,於是《獅子山下》就此誕生。」對我而言,重點並不在獅子山下,而在横頭磡邨,即横頭磡邨賦予了獅子山其具體社會意義。當時的横頭磡邨是一個徙置屋邨,共有26座,於1962年落成。這些樓宇樓高5至7層,沒有升降機,單位面積約10至20平方米,沒有獨立廁所和廚房。顯而易見,《獅子山下》所描繪的,是基層市民的生活與處境。作為政府部門的香港電台,《獅子山下》究竟是在向基層市民宣講政府政策,抑或試圖透過描寫基層生活來影響政府決策?這種內在張力,不僅貫穿整個劇集的創作背景,也是香港電台的張力。然而,拉丁美洲解放神學所倡議的「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提醒我們,書寫基層市民的故事必須涵蓋揭露他們受到的壓迫、反思不公義的政策和管治、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具參與性和問責的社會。這也包括意識覺醒與充權等。[4] 我無法得知當年的《獅子山下》究竟有多大程度上具有「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的自覺,但當劇集及其衍生出的獅子山精神被反覆詮釋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時,我們要問:這樣的獅子山精神是一種充權的敘事嗎?香港人是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社會沒有訴求,更不代表他們對制度與未來沒有期望。
《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
從1898年到2026年,獅子山作為一個文化與政治符號,經歷了多重而複雜的轉變:既有民間的詮釋,也有官方的挪用;有些意義被歷史淘汰,有些則彼此並存。2014年的和平佔中運動期間,有人將一幅寫上「我要真普選」的黃底黑字巨型直幡掛於獅子山山頂。那刻,我對獅子山產生一種新體會。第一,一直以來,《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是「由上而下」的凝望,是向下俯視山下社會與市民生活;然而,這幅巨型直幡卻迫使我「向上望」。在基督宗教信仰語境中,向上望喚起我對經詩篇121的聯想。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他不叫你的腳搖動,保護你的必不打盹!保護以色列的必不打盹,也不睡覺。
保護你的是耶和華,耶和華在你右邊蔭庇你。
白日,太陽必不傷你;夜間,月亮也不害你。
耶和華要保護你,免受一切的災害,他要保護你的性命。
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
昂首意味著對上主眷祐的信靠。生活縱使艱難,上主不會袖手旁觀,因為祂看見了。雖然獅子山不是宗教聖地,但政府強調的獅子山精神,某程度已帶有近乎宗教精神。然而,基督宗教所強調是「人在做,天在看」。第二,《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多是由九龍向北凝望,但在2014年的和平佔中運動期間,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不同角度的獅子山,包括從獅子山不同位置拍攝市區和郊野和不同位置拍攝獅子山本身。霎時間,獅子山變得立體而多面,不再只是單一面貌。獅子山不是因它像獅子才是獅子山,不像獅子的山仍是獅子山。從此來看,將獅子山精神化約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等肯定是狹隘和片面。在那座山上,我同時看見對普選和自由的呼喚,也看見到獅子山郊野公園的遊人和行山人士。
總結
以上關於獅子山符號的討論,對不少人而言未必具有特殊意義。原因並不僅是因為許多人從未踏足獅子山;即便曾上過山的人,也未必會想起《獅子山下》這首歌,唱這首歌又不一定認同獅子山精神,更不必說聯想到「我要真普選」的巨型直幡。獅子山之所以成為符號,並不是因為人人對它具有共同回憶,而是因為這座山在不同時代被賦予了不同層次的詮釋。正因如此,對獅子山符號的理解本來就應該是多元而開放的。同時,獅子山也從來不是唯一承載香港人經驗的符號。在這個城市中,存在着其他同樣重要、甚至更能與部分群體產生共鳴的符號。這些符號之間彼此互動,有時互補,有時對抗,有時則提供另類的視角,有時亳無關係。這些符號之間的競爭與並存,正是地方靈魂的動態基礎。
[1]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New York: McGraw‑Hill, 1966), 65-67.
[2] 黎國威:〈「獅子山」:歷史記憶、視覺性與國族寓言〉,《二十一世紀》,第161期(2017年6月):84–101。
[3] 《蝦球傳》有很濃厚的香港本土色彩。這部小說以抗戰後的香港和珠江三角洲為故事背景,描寫主人公蝦球在香港到廣州的遭遇。於1947-1948年,在《華商報》8連載時已經廣受青少年讀者歡迎。《蝦球傳》第一部〈春風秋雨〉hetubook.com/book2/4027/121882.html
[4] 龔立人:〈在歷史中辨識上主的行動:拉丁美洲解放神學的根源與信仰實踐〉,黃彰輝等著:《道在處境》(香港:基督教文藝,2025),125-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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