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0年6月30日國安法實施後,很多香港人覺得香港變了,並對香港感到陌生。問題不只是香港變了甚麼,更在於那些感到香港陌生的香港人是甚麼人,以及他們要保存一個怎樣的香港。我會說,我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一直住在香港,並以這裡為家。因此,我親身見證香港這幾十年的變化,從昔日「借來時間、借來地方的」的過客心態到「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的主體覺醒。然而,2019年的「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這句話已夾雜深沉的鬱悶。第一,香港對自身的發展失去了話語權,「港人治港」不再了。這關乎政治主體性的失落。第二,社會對異見者失去包容、寬容,甚至原諒的胸襟。這關乎社會容納度的收窄。第三,城市變得更管理主義化,甚至趨向監控社會,失去了承載集體記憶與共同行動的公共空間。這關乎公民空間的萎縮。第四,香港從中國邊陲城市轉向全面融入大灣區,日常生活節奏正在被重新編碼。這關乎文化身份的重塑。或許,上述四個變化對某些人不是甚麼,不足以構成陌生感。他們甚至認為我的反應過於敏感。但當香港有接近5%人口在2019年後選擇離港,而許多留下在香港生活的人活在鬱結時,這份對香港感到陌生的感覺絕非純粹的主觀和悲觀。然而,選擇繼續在香港生活的我仍要追問:如何在陌生的香港生活?
適應固然無可避免,但同時,我選擇用文字紀錄並反省「香港的靈魂」。靈魂並非指某種固定不變的本質或精神,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尋問自我的過程。靈魂是一種「成為」(becoming)的生命力。靈魂的自由,並不在於落入二元對立的思維,試圖從對抗壓迫者之中找回一個不變的本質。正如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對「第三空間」(Third Space)的討論,人的身份並非在穩定而封閉的結構中固定下來,而是在差異、翻譯與協商的裂隙中,經歷著持續的重新定位。於是,我置身於一種不斷重新敘述自己的狀態裡。[1] 香港的靈魂並非由2019年或以前的歷史界定,而是一個持續「成為」過程。這絕非被動地接受任何變化,而是對差異保持敏感,並洞察界線是如何被建構的。[2] 在這個夾縫空間裡,舊有的文化秩序得以被重新解讀,從而開闢出新的文化可能性、歷史主體性與靈性空間。這是本書所指的靈魂,即一種擁有知識和能力,不斷重新敘述自我的生命狀態。
本書選擇以地方(place)作為理解香港靈魂的切切點。地方關乎具體生活,並緊扣著在該空間所建構、發展和留下來的符號、界線、痕跡、關係、語言、身體、節奏、秩序、守護神等。這一切不但紀錄了香港的靈魂,更成為我們重新敘述香港的資源。這對神學有雙層意義。第一,神學關注這些本地生活經驗紀錄,如何塑造神學的內容和表達,甚至可以說,這些本地生活經驗本身就是神學;第二,神學探索信仰如何參與本地生活和自我重述的過程,並為其注入靈性想像力和轉化動力。
本書是建構本地神學,但我無刻意將本色化(indigenization)、文化融入(inculturation)和處境化(contextualization)嚴格區分,反而以更大的自由度,讓神學與本地處境相遇,在日常生活的雜糅性(hybridity)與流動性中,試驗對話和綜合的可能。做本地(香港)神學是一種充滿動態的實踐,呼喚我們帶著神學批判性、靈性的想像力、具身性在日常生活中生活,從中辨識、見證和宣講上主在本地(香港)的啟示,有責任地參與上主的救贖。
內容:
第一章 符號
第二章 界線
第三章 異域
第四章 痕跡與記憶
第五章 味道與關係
第六章 語言
第七章 身體
第八章 節奏
第九章 法律與安全
第十章
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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