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第一章 符號


 

甚麼符號可以代表香港?更準確地說:這個代表香港的符號要建構或宣講一個怎樣的香港?這被建構出來的香港符號是為誰服務?符號的多元詮釋和詮釋之間的競爭和取締反映甚麼的社會變化?因此,討論重黠並非一場投票活動,從眾多符號中選出一個最能代表香港的符號;真正要思考的,是辨識每一個被提出的符號承載的意識形態和權力關係。這是符號所講的「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1] 簡單來說,能指是表達面,如語音、文字、圖像或符號的「形式」;所指是內容面,能指背後所承載的概念、意義或心理映射。然而,能指與所指之間沒有必然或本質的聯繫,反而受不同文化和處境而建構。這正本章的關注。說回來,每日在維多利亞港穿梭的中式帆船「鴨靈號」是否可以作為一個選擇嗎?在生日當天的香港市民可免費入場的海洋公園又是否一個選擇?基本上,代表香港的符號從來就不只是一個,香港的符號往往是多元,並可並存。以下,我選擇了兩個非排他性地方的靈魂之符號,分別為獅子山[2]和維多利亞公園(簡稱維園)。

獅子山

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在九龍和新界之間,橫陳着一條由東至西的山脈。這條山脈包含多個山峰,有鴉巢山、筆架山、雞胸山、慈雲山、大老山、東山、飛鵝山和獅子山等。其中位於九龍塘和九龍城以北的一座山峰,便是獅子山,山高495米。獅子山在歷史上曾有多個別名,如虎頭山、獺子頭、駱駝山、金鳳山、禾鐮咀、煙墩嶺、雞冠峰、麒麟頭等。嘉慶年間(1820年)編撰的《新安縣志》,其中〈山水略.虎頭山〉紀載:

獅子嶺在六都龍塘村側,逶迤里許。有一石,屹立崢嶸,雲掛則雨。康熙年間,移遷分界在此,煙墩故址猶存,又名煙墩嶺。

虎頭山,在官富九龍寨之北,亦名獺子頭,怪石嵯峨,壁立插天,其下凹路,險峻難行,然實當衝要道。乾隆壬子年,土人捐金,兩邊砌石, 較前為平坦。

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後,相傳測繪員因山頂巨石的形狀有如一頭盤踞而坐的獅子,因而稱之為Lion Rock,中文譯作獅子山。如前所述,此山原本已有名字。它究竟像獅子還是老虎、獺子、駱駝、雞冠、麒麟?所謂這山像獅子並無客觀標準,反而取決於觀看者承傳的文化想像。因此,我有一個猜測,獅子是英國皇家徽章中常見的重要圖騰。選擇獅子之名就帶有英國主權彰顯之意。有別於香港和九龍是割讓地,新界只是租借地,但在獅子的符號下,英國自覺它在新界的地位不是租戶,而是擁有主權。按這猜測,獅子山不只有能指之意,更是所指,即宣告英國主權的隱藏符號。有別於可以在割讓地堂堂正正稱硬頭山為域多利亞山,但在租借地,只可以隱喻了。當時的中國人也不介意這山又多了一個稱呼,因為這山從來就沒有固定名字。或許,命名者可能沒有以上所講的政治寓言,但在英國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人,獅子的符號已烙印在英國人生活和思維之中,他們不知不覺從獅子的視角看事物。所以,這是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蝦球傳》

當時居民對於這山叫獅子山還是虎頭山沒有太多意見,反而獅之山的稱呼有助於統一他們對這山的不同稱呼。1947年,黃谷柳的《蝦球傳》對獅子山有這樣的紀錄[3]

蝦球望著九龍城背後的那座獅子山,山頂的形狀好像一頭俯伏著的獅子,蝦球問牛仔道:「牛仔,你知道前面那座是甚麼山?」

牛仔道:「不知道。」


蝦球道:「是獅子山,我上去砍過柴。蘿蔔頭日本鬼在香港時,我爬山去過新界。再走不遠就是中國地了。」

牛仔問:「你到過中國地界嗎?」

蝦球道:「沒有,我到過沙田。再走不遠就是中國,我現在想回中國去。」

這段文字帶出三個對獅子山的理解。第一,獅子山象徵着新界與九龍之間的分界——亦即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區別1900年,港英政府將界限街以北、獅子山以南的一帶劃為「新九龍」;至1937年再編製法定地圖,明確標示新九龍的行政界線。結果,獅子山這道天然屏障反而逐步被想像為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分隔象徵。基於這點,第二,獅子山在文學與文化想像中,往往暗示「中國」與「非中國」的分界。從九龍北望,獅子山的身影彷彿成為一道阻隔視線與道路的高牆;要越過獅子山,才象徵能回到「祖國的懷抱」。所以,獅子山是要被征服,甚至要被剷平。《蝦球傳》的敘事視角反映戰後的短暫情景。第三,至新中國成立後,特別是在1950年和1960年代,約有二百萬人口從中國逃亡至香港。197411月至198010月期間,港英政府實行抵壘政策,規定由中國大陸偷渡者只要成功進入香港市區(界限街以南),便可得到香港居民身份。《蝦球傳》的獅子山象徵的殖民符號轉化為中國逃亡者的避風港。這是一種由北面向南望獅子山的視角。諷刺的,1970年代中的偷渡者可能會說,「跨過獅子山,我就到新九龍,再走不遠就是香港。我現在就想到香港。」

獅子山精神

197210月,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電視劇《獅子山下》,並於1979年,由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和羅文主唱的同名主題歌正式推出。雖然廣東歌在當時已相當流行,但《獅子山下》一曲直到1980年代後期才逐漸流行。進入特區政府時代後,這歌被官方視為最能代表香港的歌曲之一,並用以建構所謂獅子山精神。除了港府常引用《獅子山下》的歌詞與意象外,中國政府亦多次以獅子山精神鼓勵香港市民。例如,20021119日,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鎔基在出席香港特區政府舉行的歡迎晚宴時,引用《獅子山下》勉勵香港人。2013723日,國家副主席李源潮在接見參加第六屆「相聚國旗下」活動的香港青年學生時,以《獅子山下》歌詞勉勵香港青少年弘揚獅子山精神,譜寫出新一代的「香江名句」。2017年中聯辦新春酒會上,中聯辦主任張曉明引用《獅子山下》歌詞「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獅子山精神與香港有甚麼關係?

六七暴動後,港英政府積極推動社會重建工程,包括嘗試建立香港人身份認同、加強官民溝通和改善民生。我因有集郵的習慣,仍記得政府在196919711973年舉辦香港節,並發行以香港節為主題的紀念郵票。《獅子山下》電視劇正是在這樣背景下誕生。按《獅子山下》開山製作人之一的黃華麒回憶,「要為劇集命名,苦思之間,偶然在廣播道的辦公室抬頭一望,獅子山即映入眼簾,再想起山下的横頭磡,於是《獅子山下》就此誕生。」對我而言,重點並不在獅子山下,而在横頭磡邨,即横頭磡邨賦予了獅子山其具體社會意義。當時的横頭磡邨是一個徙置屋,共有26座,於1962年落成。這些樓宇樓高57層,沒有升降機,單位面積約1020平方米,沒有獨立廁所和廚房。顯而易見,《獅子山下》所描繪的,是基層市民的生活與處境。作為政府部門的香港電台,《獅子山下》究竟是在向基層市民宣講政府政策,抑或試圖透過描寫基層生活來影響政府決策?這種內在張力,不僅貫穿整個劇集的創作背景,也是香港電台的張力。然而,拉丁美洲解放神學所倡議的「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提醒我們,書寫基層市民的故事必須涵蓋揭露他們受到的壓迫、反思不公義的政策和管治、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具參與性和問責的社會。這也包括意識覺醒與充權等。[4] 我無法得知當年的《獅子山下》究竟有多大程度上具有「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的自覺,但當劇集及其衍生出的獅子山精神被反覆詮釋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時,我們要問:這樣的獅子山精神是一種充權的敘事嗎?香港人是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社會沒有訴求,更不代表他們對制度與未來沒有期望。

《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

            1898年到2026年,獅子山作為一個文化與政治符號,經歷了多重而複雜的轉變:既有民間的詮釋,也有官方的挪用;有些意義被歷史淘汰,有些則彼此並存2014年的和平佔中運動期間,有人將一幅寫上「我要真普選」的黃底黑字巨型直幡掛於獅子山山頂。那刻,我對獅子山產生一種新體會。第一,一直以來,《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是「由上而下」的凝望,是向下俯視山下社會與市民生活;然而,這幅巨型直幡卻迫使我「向上望」。在基督宗教信仰語境中,向上望喚起我對經詩篇121的聯想。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他不叫你的腳搖動,保護你的必不打盹!保護以色列的必不打盹,也不睡覺。

保護你的是耶和華,耶和華在你右邊蔭庇你。

白日,太陽必不傷你;夜間,月亮也不害你。

耶和華要保護你,免受一切的災害,他要保護你的性命。

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

昂首意味著對上主眷祐的信靠。生活縱使艱難,上主不會袖手旁觀,因為祂看見了。雖然獅子山不是宗教聖地,但政府強調的獅子山精神,某程度已帶有近乎宗教精神。然而,基督宗教所強調是「人在做,天在看」。這是一種以監察與公義為出發點的觀看,而非單純強調忍耐與自我承擔的獅子山精神。第二,《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多是由九龍向北凝望,但在2014的和平佔中運動和以後時期,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不同角度的獅子山,包括從獅子山不同位置拍攝市區和郊野和不同位置拍攝獅子山本身。霎時間,獅子山變得立體而多面,不再只是單一面貌。獅子山不是因它像獅子才是獅子山,不像獅子的山仍是獅子山。從此來看,將獅子山精神化約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等肯定是狹隘和片面。在那座山上,我同時看見對普選和自由的呼喚,也看見到獅子山郊野公園的遊人和行山人士。

總結

以上關於獅子山符號的討論,對不少人而言未必具有特殊意義。原因並不僅是因為許多人從未踏足獅子山;即便曾上過山的人,也未必會想起《獅子山下》這首歌,唱這首歌又不一定認同獅子山精神,更不必說聯想到「我要真普選」的巨型直幡。獅子山之所以成為符號,並不是因為人人對它具有共同回憶,而是因為這座山在不同時代被賦予了不同層次的詮釋。正因如此,對獅子山符號的理解本來就應該是多元而開放的。他們之間彼此互動,有時互補,有時對抗,有時則提供另類的視角,有時亳無關係。符號之間的競爭與並存正是地方靈魂的動態基礎。



[1]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New York: McGraw‑Hill, 1966), 65-67.

[2]  黎國威:〈「獅子山」:歷史記憶、視覺性與國族寓言〉,《二十一世紀》,第161期(20176月):84–101

[3] 《蝦球傳》有很濃厚的香港本土色彩。這部小說以抗戰後的香港和珠江三角洲為故事背景,描寫主人公蝦球在香港到廣州的遭遇。於1947-1948年,在《華商報》8連載時已經廣受青少年讀者歡迎。《蝦球傳》第一部春風秋雨hetubook.com/book2/4027/121882.html   

[4]  龔立人:在歷史中辨識上主的行動:拉丁美洲解放神學的根源與信仰實踐,黃彰輝等著:《道在處境》(香港:基督教文藝,2025),125-163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活得磊落光明 (約三1—21)



按約三19-21,活得磊落光明是不懼怕自己行為被揭露。但為甚麼會因被揭露而懼怕?這是甚麼的懼怕?活得磊落光明是否就是無私隱?是否不懼怕被揭露就是磊落光明?若別人知道你有數千萬現金儲蓄,你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太有錢了。有錢本身不是邪惡或不道德,所以,這事被揭露後會有點尷尬,這是尷尬的懼怕。然而,如果你一邊申請受資產限制的綜援,一邊隱瞞這筆巨額儲蓄,你就很怕這事被揭露,因為這事是欺騙,不是尷尬。同樣地,單身的你被人知道有男朋友或女朋友,可能令你尷尬,但這不是見不得光的事。但如果你刻意向伴侶隱瞞另有感情關係,這事被揭露就不是尷尬,而是欺騙,不忠。活得磊落光明不是不可以有私隱,也不是要揭穿別人私隱,而是私隱不是用來掩飾邪惡。

「光來到世上,世人因自己的行為是惡的,不愛光,倒愛黑暗,這就定了他們的罪。凡作惡的人都恨惡光,不來接近光,恐怕他的行為被暴露。但實行真理的人就來接近光,為要顯明他的行為是靠神而行的。」那麼,故事中的尼哥德慕活得磊落光明嗎?

第一種理解認為尼哥德慕並不磊落光明。若他是磊落光明,他不會選擇「夜裡來見耶穌」(3:2)。「夜」帶有鬼鬼祟祟、不願曝光的意味,因為晚上是少人和不易在遠距離被人辨識。尼哥德慕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前來找耶穌而受影響,因為他是法利賽人,而且更是法利賽人的官──也就是領袖。法利賽人當中既有反對耶穌的,也有支持耶穌的;而作為領袖的尼哥德慕,不想將自己陷於爭辯中,不想成為被針對的。選擇在夜裡來見耶穌是最安全。

第二種解釋認為「夜裡」只是天文現象。白天的交談多半面向公眾,不易深入,也難以坦誠;加上眾人在日間各有工作,並不容易抽出時間。因此,夜裡來見耶穌,就成為一段不受打擾、能彼此專注、可進行深入對話的時刻。約翰福音三1–21   確實記錄了一場極為深刻的對談。沒有這夜裡,我們可能聽不到耶穌說,「上主愛世人。」從這角度看,「夜裡」毋須被過度解釋,但為何作者要記錄「夜裡」。這純粹是時間還另有意思?

第三種理解是把「夜」視為一個象徵,即描繪尼哥德慕從黑暗走向光明的過程。耶穌代表光,而尼哥德慕曾置身黑暗,但被光吸引,願意靠近光,讓光照透自己,並實行真理。理據有二:

首先,約七記錄法利賽人指控耶穌的教導迷惑群眾,並譴責那些信靠耶穌的法利賽人是錯誤時,尼哥德慕卻站出來為耶穌辯護,說:「不先聽本人的口供,查明他所做的事,我們的律法豈能定人的罪呢?」(7:51)他不懼怕得罪那些聲勢浩大、權力雄厚的同儕領袖。第二,當耶穌因被控「猶太人的王」而以政治罪名釘十字架身亡時,尼哥德慕帶着約一百斤的沒藥和沉香前來,為耶穌安葬(19:39)。他明知這舉動可能被視為支持一個被判為「革命者」的死囚,但他仍然公開行事,毫不避嫌。值得留意的是尼哥德慕這兩個行動都不是在夜裡秘密進行,而是在眾人可見的白日之下完成的。或許,尼哥德慕最初夜裡來見耶穌,是因害怕其身分曝光、害怕被耶穌的名聲牽連;然而,接近光的他卻漸漸不再懼怕牽連,主動為耶穌辯護,更以尊嚴對待那位被釘死的耶穌。

約三1-21是一個從黑暗邁向光明的故事,這是預苦期的信息,活得磊落光明。第一,活得磊落光明的人是不怕光,不是因為他們膽子大,也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惡,而是因為他們有勇氣接受批評和願意悔改。這關乎個人品德,但這與社會制度和文化有關,即社會制度和文化可以讓作官的、作領袖、作生意的人學習活得磊落光明。廉政公署的成立是一個例子。培養個人品德之餘,也要建立一個具透明度、法治、有參與性和廉潔的社會制度。

第二,活得磊落光明不只專注本身,更需要維護別人的尊嚴。當法利賽人在未審先判耶穌時,尼哥德慕挺身而出,批評他們的做法。活得磊落光明包括那份「睇唔過眼」的正義感。然而,不知甚麼原因,我們的「睇唔過眼」慢慢變成「睇唔到」、無感覺、「算啦」。沒有他者的磊落光明是虛假的。適逢今年是馬年,我會說,活得磊落光明要堅持指馬為馬。

第三,活得磊落光明關乎謙卑。謙卑不是對立於驕傲,更是放下自己,願意進入他者的世界。尼哥德慕的經歷正是如此他要放下自己身為教師的身分與法利賽人領袖的地位,願意稱呼比他年輕的耶穌為「老師」,並向祂求問。我的教會,崇拜後有飯聚,近日來了數位露宿者,但朋友說,「我的教會有派飯行動,但沒有會友回來與他們一起食飯。」活得磊落光明不只是我要做回自己,更是放下自己,被改變

要活得磊落光明並不容易,甚至不可能,但耶穌說,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我說『你們必須重生』,你不要驚訝。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聲音,卻不知道是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

要活得磊落光明似乎不可能,但在聖靈更新,這是不可能的可能


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光從裂縫照透(賽六十1-6)

 

一般來說,我們對光的理解是從黑暗視野。在這視野下,光與暗不能共存:有光便無暗,有暗便無光。例如今日經文說:「黑暗籠罩大地,幽暗遮蓋萬民」(第2節),使人看不見光,只能在漆黑中生活。然而,上主所代表的光顯現了(第1-2節),驅散黑暗,並照耀在人身上。光驅走黑暗,是自然界的現象,每日黎明的出現,就是黑暗退卻的開始。縱使有時厚雲密布,甚至日蝕遮蔽光線,黑暗仍不能消滅光,只能暫時遮蓋。約翰福音 1:5   說出光與暗的關係:「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能勝過光」

除了光與暗的視野外,我們有其他視野理解光嗎?近年來,我的體驗是一種「裂縫經驗」。裂縫是自然界的現象:石頭間的縫隙讓光穿透,沒有裂縫的石頭則阻擋光。同樣,當屋頂破損,光便能透入。事實上,人類的設計也刻意製造裂縫,並將它美化為窗戶。焦點是裂縫,不是暗。裂縫沒有阻擋光,反藉著裂縫,光穿透了。

以上兩種對光的理解成為對《以賽亞書》60:1-6 一個重要解釋。光驅走黑暗,象徵一個徹底的轉變,這是主前六世紀的猶太人的經驗。經歷近七十年的流亡,猶太人終於可以回到耶路撒冷。此刻,先知宣告:「興起,發光!因為你的光已來到,耶和華的榮光照耀你。」(第1節)猶太人在黑暗時期的被拒絕、排斥已不在,因為「列國要來就你的光,列王要來就你發出的光輝。」(第3節)這不是虛構經驗,而是歷史事實。《以斯拉記》第一章記載,波斯王居魯士批准猶太人可以回到耶路撒冷,並容許他們重建聖殿,甚至歸還巴比倫尼布甲尼撒王奪去的器皿金銀,讓他們有資源重建。工程雖然一度因毀謗停工,但後來亞達薛西王確認居魯士王的詔書,讓猶太人繼續重建聖殿(拉7:21-22)。猶太人不再是二等公民,而是能抬頭做人、被尊重的人。昔日國破家亡,今日成為榮耀之地。

然而,數百年後,約主後  70 後聖殿再被毀,猶太人會如何解讀這經文?這經文是否只屬於過去還是是一種口號式盼望?耶穌曾以聖殿被毀預表他的受死,並他以復活象徵聖殿重建(約二19-21)。耶穌復活就是那上主的光,但這光沒有即時驅走黑暗,卻穿透裂縫,讓不同破碎人生不只有破碎的意思。雖然裂縫無完全修補,卻成為上主的光穿透。聖殿沒有了,上主的光卻在石頭與石頭的裂縫中穿透;家園被毀了、親人離世和留散了,上主的光卻在傷痛的裂縫中穿透。這是猶太人在聖殿被毀後可以有的詮釋。基督的光在裂縫穿透。

香港是「由治及興」,還是「香港已經墮落」?若相信前者,光已臨到香港,未來會越來越光明,彷彿《以賽亞書》60:1-6的景象:遊客湧入、金融市場活躍。然而,現實卻是有人痛心地選擇離港,留下的人也未必快樂;自由受限,言談需謹慎,甚至幫助災民也可能遭受懷疑與調查。重點不在誰的經歷更正確,而是事國家的宏大敍述不能取替個人敍述。此外,剛發生的美國侵略委內瑞拉的行為指出「光驅走黑暗」可以是帝國思維。美國以光明自居,驅走委內瑞拉的黑暗,但現實是要求委內瑞拉為美國服務、剝削委內瑞拉的自主。這是後殖民理論對這段經文的批判。我們以為上主的光必然以驅走黑暗的方式出現,但更多時候,上主的光卻是在裂縫中穿透。最近的大埔宏福苑火災就是一個例子。即使原地重建、金錢補償,也無法抹去火災帶來的傷痛:家人離世、家園被毀、人生漂泊,這些裂縫是真實的。穿透裂縫中的光沒有修補裂縫,也沒有讓我們看不見裂縫,但讓我們相信,在裂縫的我們可以站起來。

在主顯節,上主向我們應許:「興起,發光!因為你的光已來到,耶和華的榮光照耀你。」這光,不只有驅走黑暗的意思,更是從裂縫中照透。縱使難過、內疚和無力,上主的光在裂縫中穿透。這光在人際中、動物中、教會、文學作品等反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