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9日 星期六

母親節與「被拋性」的人生—寫給照顧神經多樣性孩子的家人


 

相信明日不少報導會問,「兒女會如何為其母親慶祝母親節?」然而,我更關注另一個問題,「母親們如何慶祝母親節?母親節要慶祝甚麼?」這是我今日要分享的課題。

首先,我們要認識當下。這是一個「被拋性」thrownness的人生狀態,指人生中不可避免的被動性。例如,我們無從選擇自身的出身條件,包括父母、家庭背景、國家、經濟環境、時代,以至與生俱來的特質。這一切皆非由我們決定。究竟是誰將我們拋於此?我們被拋入的世界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我們是否只是任由擺布?儘管「被拋性」揭示了人的被動性,但它同時也意味著,我們並非在虛無之處(nowhere),而是始終於在某處(somewhere)。正因如此,我們要認識這某處,並在這此時此地here and now),體現作為父母的我們。  (對「被拋性」的感覺,但在某處的意思要向我們說甚麼。)

某處是異域

「被拋性」的場景總是在某處,而這個某處有時呈現為一種異域一個我們既陌生又不習慣的空間。我並不認為神經多樣性的孩子將我們帶入異域;毋寧說,我們是共同被拋到這樣的異域之中。異域並非一種自然生成,它反而是一種被建構出來的場域,建立所謂正常與不正常。查實,正常與不正常並不必然關乎好與壞、優與劣,而更像是一種在日常中經驗到的不日常。例如,海洋公園的水族館與海洋館便可視為一種異域:不同魚類與海洋生物被置放於同一空間中共存,營造出一種既真實又帶有不現實感的經驗。我們不會每日去海洋公園,卻不會排斥它。這種帶有不同卻不排斥的態度,同樣存在於社會對神經多樣性兒童的安排之中。社會有為神經多樣性兒童而設的學校、提供社會支援與工作機會等。這是一種「不帶污名的異域」,它與所謂的「正常」並置存在。

然而,異域始終無法迴避其背後的權力運作:究竟由誰來界定何謂「正常」與「不正常」?這樣的界定是為誰服務?而被歸類為「不正常」的人,又如何在社會資源的分配中被定位與對待?對神經多樣性的孩子及其家庭而言,關鍵問題在於:他們所經驗到的,是自身的獨特性,還是因這份獨特性而體驗遭被拋性?事實上,獨特性與不正常之間的差異,並不單純取決於當事人的情緒和行為表現,而更在於他們是否能如其他人一樣,在學校、餐廳、購物、交通與居住等日常生活場景之中獲得尊重、接納與建立友誼的機會。進一步而言,「正常」往往意味著服膺於一套預設的「官方秩序」。例如,在工作場域中,效率、利潤和執行力被視為首要目標,因此,無法符合此一標準的求職者,往往不被接納;同樣地,在成長的規範中,自理能力、人際溝通能力以及控制情緒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發展指標,未能達標者便容易被歸類為「不正常」。從這個角度來看,異域的建構,正是為了維護既有秩序或正常不受挑戰的機制。在這樣的安排之下,被犧牲的,往往正是那些被標示為不正常的人。(你對異域的經驗是如何?正面還是負面。)

另類秩序

電影院可以被視為一種異域。在同一個銀幕上,遙遠的地理位置(如非洲的沙漠與巴黎的街道)、不同的時間點,甚至現實與幻想,都得以並置呈現。這些原本在現實世界中無法同時存在於同一處的場景,在這個異域中被編織進一種非線性、跳躍性的秩序之中。相反地,倘若電影僅僅如生活世界般呈現線性敘事,沒有跳躍、沒有篩選,也缺乏音樂與鏡頭的調校,觀眾大概不會對其產生購票入場的興趣。正因如此,電影院作為異域,彰顯了一種不依循正常秩序運作的秩序。然而,我們不會說電影是一種不正常的秩序,反而它呈現一種另類秩序(alternative ordering)。這正是異域的特性:它無須維持日常生活的既定秩序或既定秩序的再現,甚至能夠揭露所謂正常秩序中的荒謬與限制。不同的異域,亦各自蘊含不同形式的另類秩序。如此一來,我們或可進一步追問:神經多樣性的孩子及其家庭是一種怎樣的另類秩序?

很多時候,父母對孩子照顧和期望是從其他有孩子的家庭學習而來。仍有一定數目父母會安排孩子同時就讀兩間幼稚園、為了理想校網而搬家、報讀各式各樣興趣班。然而,這一切被視為正常的安排卻不適用於我們的孩子(神經多樣性)。這並非因為我們的孩子不正常,而是因為所謂正常才是不正常。此外,中國人說,「養兒一百,長憂九十九。」對許多父母而言,為孩子憂心會隨著年月減少,因為孩子長大了,獨立了,有工作,甚至建立自己的家庭。然而,這樣生命歷程,對於有神經多樣性孩子的家庭來說,未必同樣可行。因此,若差異不關乎正常和不正常,我們就需要發掘、發展並建立屬於自己的另類秩序,而非以既有標準衡量自己與人生。

我的家庭並沒有神經多樣性的孩子,因此我無法完全體會有神經多樣性孩子的家庭的處境和面對的掙扎。雖是如此,在自己的人生經驗中,我仍感受到另類秩序的重要。特別是在我選擇不按正常秩序生活或我被拋進一個沒有我的選擇,也不願意的生活場景。我曾被拋進入一個喪偶,帶著六歲和三歲女兒的全然陌生的生活場景。

第一,這另類秩序是透過初心建立。近年來,香港人對初心一詞並不陌生,但我在這裡所講的初心是指初學者之心 beginner’s heart),不是人生信念。甚麼是初學者之心?就是以如初學者的態度去接觸事物,而非套用既有模式與理解。這不但因為每一人和每一事物在具體處境中都是新的,更因為只有如此,我們體會到作為初學者的被接觸(being approached)。像旅行時,若不完全按旅遊指南行程,隨意走,我們反而可能遇見未曾預期的人與物。對於照顧神經多樣性孩子的父母而言,這份初心並不陌生。一方面,我們只能抱著初心認識孩子,放下我們既有的期望與框架,與他們一起學習如何生活和成長;另一方面,正因為初心,我們得以看見過往被忽略的細節,甚至從中發現想不到的生命的驚訝。然而,任何視野都有其視域horizon),即其內在限制,初心也如是。因此,我們之所以需要初心,並非因為它較為優勝,而是因為照顧神經多樣性孩子的必需。培養初心是一種靈性培養,關乎解碼(de-coding)和調校(tuning,包括既有認知、既定計劃、社會眼光,甚至固有身份,從而與孩子的相遇走向「你—我」關係(I-Thou,非「我—它」關係(I-It)。

第二,這另類秩序是一種救贖性受苦。從餵養、照顧到教育,父母在某種意義上承擔了孩子生命中的救贖角色。我們知道,並非所有父母都能盡他們責任去照顧孩子,反而有些會對孩子造成傷害。我們也明白沒有父母是完美的,如何盡責的父母也可能犯錯和感到遺憾。所以,說父母具有救贖角色並不是要加重他們的責任;相反地,他們所見證是一種救贖性的受苦。自孩子出世起,父母已開始經歷睡眠不足;當孩子生病時,父母更承受焦慮與不安。對於擁有神經多樣性孩子的父母而言,這份救贖性受苦的經驗更為深刻與持久。救贖從來不是沒有痛苦,因為救贖就是預計承擔了別人的苦而令自己受苦了。又或為了成全他人的生命與可能,自己就放棄了某些原本屬於自己的人生。救贖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對方可以減少痛苦,甚至可以活得更自由,更自在和更有尊嚴。這樣的論述並不是要合理化照顧者的痛苦,而是對現實的描述。這是苦,也是救贖。這路不易,很艱難。我們是否也可以參與你的救贖性的受苦?不只是你們向孩子說,「我們有彼此」,我們也向你說,「我們有彼此。」靈性是體會,並在「我們有彼此」的救贖性的受苦。

第三,救贖性的受苦指出喜與悲、樂與苦是分不開。這是另類秩序的共存靈性。在長期照顧神經多樣性的孩子時,我們感到埋怨、忿怒、憂慮、羞辱、心痛、無力和疲倦。然而,生活壓力使這些情感無法通達,一直積壓感。隨著時間過去,我們稍為適應了,眼淚減少了。然而,鬰結從未真正舒緩,只是潛伏於內;在不經意的時刻,隨時將我們籠罩其中。共存是與鬱結共存,接納生活是如此,並視鬱結是人生的一部份。即使如此,人生並不必然由鬱結主導。共存也是承認人生的多重面向有鬱結,也有歡笑;有埋怨,也有感恩;有憂慮,也有平安;有疲倦,也有休息;感無力,也看見可能。這並不是半杯水的道理(看見半杯水的杯仍有水,不是仍未滿),而是承認悲喜、苦樂、失望與希望可以共存。如同奶茶與咖啡之外,可以有鴛鴦。鴛鴦未必人人喜愛,但依然可以入口,有不同味道。如何在鬱結之餘,仍能在生命中找到一點樂趣與盼望是靈性能力。日前探監,坐囚的朋友說他現在只有29-30吋腰圍,令我十分羨慕。他笑著說,「我跟懲教署人員講,我好擔心出獄之後,體重立即增加。我要好好珍惜坐監日子。」

以上的三種代替性秩序,即初心、救贖性的受苦與共存不是生活策略,而是一種靈性,關乎生活態度、生命承擔與生存智慧。靈性是生命培育,即成為一個靈性的人。(你對初心、救贖性的受苦與共存有甚麼體驗?你對另類秩序有甚麼補充?)

結果

近日,香港電影《我們不是甚麼》批判社會對弱勢群體的排斥和冷漠。這可能也是我們一些神經多樣性孩子的家庭經驗。以上對異域和另類秩序的關注正要提出:「甚麼不是我們」和「我們是甚麼」。正常不是定義我們;同樣,不正常也不能定義我們。我們承認我們是在「某處」(somewhere),即此時此地,不是「虛無之處」(nowhere)。我們一起冒險,為自己作為母親慶祝,也邀請你們一起慶祝

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

勞工主日—為美為善的事(傳五8-20)

 

按傳五18為善為美之事,不僅在於人可以吃喝(健康),更在於能享受勞碌所得的成果(公義)。換言之,若人勞碌,但沒有享受勞碌得來的,那便談不上善與美。然而,為何人往往無法享受自己的勞碌呢?是因為沒有時間?沒有健康?所得不足以支撐享受?不懂得享受?抑或是無機會勞碌?以下,讓我分享兩個近日的片段。

上星期,我在英國停留了四天,並見了一些移居當地的朋友。一位曾在香港從事科技行業的朋友,現在是一名巴士司機;另一位在香港曾是音樂導師,目前擔任日薪保安;還有一位前環保署公務員,現在從工廠包裝工作。這些「職涯落差」並非個別現象,而是不少移居英國的港人共同經歷。有媒體從此推出一個結論,「移居到大灣區比英國好。」然而,他們的遭遇在今日的勞工主日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即「工作不分貴賤」。「工作不分貴賤」並非要安慰他們的職涯落差,更不是要粉飾體力勞動的艱辛。我們深知勞動工作往往伴隨著長期的身體損耗與高度的重複性,因此極少有人主動嚮往。但社會的運作從來不是只靠專業人士,也要靠基層勞動者。試想每年農曆初一、二垃圾無人清理時,社會瞬間陷入的混亂,便能體會到基層工作的重要性。「工作不分貴賤」指出我們以不同工作方式,甚至在不自知和沒有意識下參與社會建設。雖是如此,重點不在於向基層工人宣揚他們對社會如何重要,而在於如何對他們的尊重,肯定他們的貢獻,這包括合理待遇、工作保障、安全的工作環境。51 日起,每小時的最低工資提高到 $43.102025年是 $42.1)。這是對基層員工尊重嗎?樂施會早已指出最低工資不等同生活工資,而按他們建議,出生活工資是 $61。因此,現行的最低工資不足於讓工人及其家庭過有尊嚴的生活。工作不分貴賤絕非要求專業人士去投身基層工作,而是主張每一位勞動者——無論職位高低——都應獲得足以支撐尊嚴生活的報酬。這才是為善為美的神。

第二件事是我在英國停留時,遇上倫敦地鐵員工罷工,罷工也計劃在五月和六月再發生。今次主要的爭議不是薪酬,而是工時安排。工會要求將工作時間壓縮至「四天完成每週 36 小時」,旨在爭取更佳的「工作—生活平衡」,但資方認為這會導致員工疲倦,影響駕車安全。誰有道理不是我要討論,但這事件帶出工作與生活平衡,其中牽涉兩個考慮。第一,工時限制的必要性。沒有最高工時或標準工時,工作者的人生只有工作,沒有生活。例如,大陸企業制度多為「996」,即朝99,一星期工作六天。至於香港,很多大廈的保安員每日工作12小時,每週放假一日,他們何來有工作與生活平衡。查實,工作時間長不只是勞動者的經驗,很多文職和專業人士也是。工作時間長容易使人失去生活、健康和家庭,沒有可能享受勞碌得來的成果。到今日,政府並沒有對工作時間長有任何跟進。這牽涉到第二個考慮。英國勞工有集體談判權,所以,工會代表員工與僱主會就薪酬、工作時間、假期、退休金、工作條件及裁員程序等事項進行談判。然而,香港法例沒有賦予工會這權力,也一直拒絕考慮。勞資談判完全取決於資方是否願意「自願」與工會對話,所以,若資方單方面拍板加薪幅度和工作時間,勞方除了表示遺憾外,幾乎沒有實質的對弈資本。為善為美的事是工作—生活平衡,即打工仔有工餘時間,不但可以享受勞碌得來的成果,更可以發展工作以外興趣的空間。

對於以上兩個在英國經驗的反省,你們或許會有一個疑問,就是我只集中打工仔角度,沒有考慮僱主角度,其中包括僱主的能力和僱員的懶散表現。所以,勞資雙方討論是重要的。此外,傳五說,「能獲取自己當有的報償」,「當有」要求打工仔要為自己的報償努力,而不是權利。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第十四個使徒(約廿1-18)


 

耶穌有十二使徒,而保羅往往被視為第十三使徒,外邦人的使徒。使徒行傳廿二 21,「主對我說:『你去吧!我要差你到遠方外邦人那裏去。』」今日,我想介紹第十四使徒。2016年,教宗方濟宣佈抹大拉的馬利亞為「使徒的使徒」(apostle of apostles),即使徒之首,並將她從紀念的地位提升到瞻禮日(feast)(每年722日),僅次於慶祝聖誕日、復活日、聖靈降臨日等。我們可以不認同天主教僧的議決,但這無礙我們認識抹大拉的馬利亞。抹大拉的馬利亞是一位怎樣的門徒呢?她的信仰經歷如何幫助我們的信仰? 

抹大拉的馬利亞並非唯一前往耶穌墳墓的人,還有雅各的母親馬利亞,撒羅米和其他婦女(路廿四10),但約翰福音只記載抹大拉的馬利亞一人到耶穌的墳墓。為何約翰福音只選擇記載抹大拉的馬利亞?寫於主後約100年的約翰福音可能藉此反映抹大拉的馬利亞已是當時教會領袖地位,表達對她的尊敬。

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安息日過後,她就立即去耶穌的墳墓。我們無需認為前往墳墓表達哀悼的人比其他人更道德、更虔誠。然而,由於耶穌政治身份的敏感,有些門徒不敢承認耶穌為主、有些逃走和有些匿藏起來。保持與耶穌的距離是對個人最安全的做法,但抹大拉的馬利亞沒有如此選擇。她不是不怕被牽連和被指控,但即使恐懼,抹大拉的馬利亞仍然選擇前往墳墓。她無法假裝耶穌沒有死,也無法掩飾哀傷。哀傷沒有令她退縮,反而給她力量,拒絕向恐懼和威脅投降,因為哀悼沒有錯。在被剝掉悲傷(disenfranchised grief)的政治環境下,我們見證抹大拉馬利亞的勇敢.雖是如此,但不要批評那些在被剝掉悲傷下的信徒。體諒、安慰和同在是他們的需要。

當馬利亞發現耶穌遺體不見了,她立即跑去告訴門徒。門徒一齊來墳墓,看見發生的事,沒有甚麼可以做,也不想惹麻煩,他們回去了。但馬利亞仍留在墳墓外,淚如泉湧,問,「為何殺了耶穌後,仍要這樣對待他的遺體!」天使對她說,「婦人,你為甚麼哭?」馬利亞回答說,「因為有人把我主移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把他放在哪裏。」若耶穌遺體仍在墳墓裡,馬利亞是否會不哭?不會,她哭是因耶穌死了,這是哀痛的哭;她哭是因耶穌受到不公義對待,這是控訴的哭;她哭是因她無力保護他,這是無力的哭。哀痛、控訴和無力的哭泣遮蔽或限制了馬利亞的視野,所以,她認不出耶穌。但當耶穌呼叫她的名字時,馬利亞就認出這是耶穌。約翰福音十3-4

他按著名叫自己的羊,把羊領出來。當他把自己的羊都放出來,就走在前面,羊也跟著他,因為牠們認得他的聲音。

若眼淚遮蔽或限制了馬利亞的視野,今日甚麼遮蔽或限制了我們的視野,以致我們看不見主復活了,甚至聽不見主的聲音。身體的軟弱、家庭的關係、工作的困難、對社會的失望、世界緊張局勢嗎?我選擇仍在香港生活,不是因為香港發生的事對我沒有影響。坦白說,在香港生活的日子不好過、不易過。這不關乎多看和享受快樂的事就可以,因為我們不能漠視遭到不公義的人和事。主耶穌,求你繼續向我們說話:在哀傷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安慰;在失望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堅持;在緊張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平安。

  抹大拉的馬利亞被稱為「使徒的使徒」(apostle of apostles),不只因為她是最早被差遣,前往告知耶穌弟兄們,「我已經看見了主」,這只是「向使徒傳達的使徒」(apostle to apostles),更因為她的信仰見證使徒的信仰。看見了主不只是一個生理描述,即耶穌沒有死,而是:第一,耶穌沒有死見證真理改不了、公義滅不了,因為義人必復活得生(哈二 4);第二,耶穌沒有死為萬物眾生帶來未來,「基督已經從死人中復活,成為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既然死是因一人而來,死人復活也因一人而來。」(林前十五20-21)耶穌復活向我們說,「那殺人身體但不能滅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那能在地獄裏毀滅身體和靈魂的,才要怕他」(太十28)和「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約十一25)。

 


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救贖還是苦難的日子? (太 21:1-11; 26:14-15)


 

在教會年的傳統中,今主日是一個悲喜交集的日子。喜,因為耶穌基督進入耶路撒冷含意上主的拯救臨到。熟悉希伯來聖經的馬太福音作者(太廿一5),引用撒迦利亞書九9詮釋耶穌的行動。

錫安哪,應當大大喜樂;耶路撒冷啊,應當歡呼。看哪,你的王來到你這裏!他是公義的,並且施行拯救,謙和地騎著驢,騎著小驢,驢的駒子。

事實上,群眾對耶穌入城的歡呼不是只為耶穌而設,更是一種向所有上耶路撒冷過逾越節的朝聖者發出的宣告與信息,即上主施行拯救。(當時群眾的行動模仿馬加比運動中以色列人凱旋勝利的做法,見馬加比一書十三   51;馬加比二書十   5。)   然而,悲,因為這次耶穌基督進入耶路撒冷亦是他受苦的開始。他將經歷被賣、受審、受死、埋葬。所以,在有禮儀傳統的教會中,今日的崇拜會有這樣安排:崇拜開始時,唱歡樂和慶祝的詩歌,而在讀經時,就轉到耶穌受難的故事。有些教會稱這個悲喜交集的主日為棕枝主日,也有稱之為苦難主日。棕枝所象徵的盼望,隱藏在苦難之中;而苦難,正是述說棕枝所指向的盼望。

        悲喜交集是人生常有的經歷。一位朋友在星期四接獲通知,被正式聘用,兩年多的打散生涯終於結束了;然而,星期五早上,他收到香港父母的來電,告知其兄長突然離世。他說,「我來不及向家人分享我的喜樂,也未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喜樂,我就陷入莫大悲傷中。」人生的際遇,往往如此無法預期。喜與悲並非依序而來。那麼,人生際遇的喜與悲與聖週中所呈現的喜與悲可以有甚麼相遇?

            耶穌的苦難不是因為他的病痛和人生意外。這並不是說耶穌有免於病痛和意外的能力,也不是說這些個人苦難並不重要。相反,這些苦難真實而沉重,值得被看見與體會。然而,耶穌的苦難,因為他承擔了別人的苦難,並非因為他被動地被牽連,而是因為他主動承擔。耶穌的主動承擔不是基於他的責任和能力,而是因愛。保羅說,

為義人死,是少有的;為仁人死,或者有敢做的。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羅五7-8

然而,其他人對於耶穌的受苦是冷眼旁觀。馬太福音作者記錄了(太廿七),

他們用荊棘編了冠冕,戴在耶穌頭上,拿一根蘆葦稈放在他右手裏,跪在他面前,戲弄他,說:「萬歲,猶太人的王!」他們又向他吐唾沫,拿蘆葦稈打他的頭。他們戲弄他。

從那裏經過的人譏笑耶穌,搖著頭,說:「你這拆毀殿、三日又建造起來的,救救你自己吧!如果你是神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呀!」眾祭司長、文士和長老也同樣嘲笑他,說:「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他是以色列的王,現在從十字架上下來,我們就信他。」和他同釘的強盜也這樣譏諷他。

在譏諷耶穌的人眼中,耶穌的苦難是他自找的,因為他攪亂社會,破壞既有秩序,觸犯羅馬律法;只講天國理想,不設實際。若向譏諷耶穌的人說,「耶穌的受苦是為你們,讓你們的罪得赦、得自由!」他們可能會冷笑回應,「耶穌真係抵死。他如此愚蠢為我受苦,我們不需他救我們。」這是福音書對耶穌受苦其中一個記錄。

苦難主日讓我們從耶穌的受苦中體會為罪人受苦的愛和赦罪的愛,並回應在苦難的人。同樣,來自馬太福音,耶穌說,

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流浪在外,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獄裏,你們來看我。(太廿五35-36

然而,在明白耶穌的受苦與回應身處苦難的人外,我們可能也有份參與耶穌的受苦,甚至被邀請以受苦方式參與他受苦的救贖。重點不是將受苦合理化,更不是鼓勵人去受苦。受苦往往是不義的結果。然而,在耶穌裡,受苦也可能被轉化,成為一條救贖之路:不是因為苦本身有價值,而是因為愛與真理在苦中選擇不退場。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第一章 符號


 

甚麼符號可以代表香港?更準確地說:這個代表香港的符號要建構或宣講一個怎樣的香港?這被建構出來的香港符號是為誰服務?符號的多元詮釋和詮釋之間的競爭和取締反映甚麼的社會變化?因此,討論重黠並非一場投票活動,從眾多符號中選出一個最能代表香港的符號;真正要思考的,是辨識每一個被提出的符號承載的意識形態和權力關係。這是符號所講的「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1] 簡單來說,能指是表達面,如語音、文字、圖像或符號的「形式」;所指是內容面,能指背後所承載的概念、意義或心理映射。然而,能指與所指之間沒有必然或本質的聯繫,反而受不同文化和處境而建構。這正本章的關注。說回來,每日在維多利亞港穿梭的中式帆船「鴨靈號」是否可以作為一個選擇嗎?在生日當天的香港市民可免費入場的海洋公園又是否一個選擇?基本上,代表香港的符號從來就不只是一個,香港的符號往往是多元,並可並存。以下,我選擇了兩個非排他性地方的靈魂之符號,分別為獅子山[2]和維多利亞公園(簡稱維園)。

獅子山

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在九龍和新界之間,橫陳着一條由東至西的山脈。這條山脈包含多個山峰,有鴉巢山、筆架山、雞胸山、慈雲山、大老山、東山、飛鵝山和獅子山等。其中位於九龍塘和九龍城以北的一座山峰,便是獅子山,山高495米。獅子山在歷史上曾有多個別名,如虎頭山、獺子頭、駱駝山、金鳳山、禾鐮咀、煙墩嶺、雞冠峰、麒麟頭等。嘉慶年間(1820年)編撰的《新安縣志》,其中〈山水略.虎頭山〉紀載:

獅子嶺在六都龍塘村側,逶迤里許。有一石,屹立崢嶸,雲掛則雨。康熙年間,移遷分界在此,煙墩故址猶存,又名煙墩嶺。

虎頭山,在官富九龍寨之北,亦名獺子頭,怪石嵯峨,壁立插天,其下凹路,險峻難行,然實當衝要道。乾隆壬子年,土人捐金,兩邊砌石, 較前為平坦。

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後,相傳測繪員因山頂巨石的形狀有如一頭盤踞而坐的獅子,因而稱之為Lion Rock,中文譯作獅子山。如前所述,此山原本已有名字。它究竟像獅子還是老虎、獺子、駱駝、雞冠、麒麟?所謂這山像獅子並無客觀標準,反而取決於觀看者承傳的文化想像。因此,我有一個猜測,獅子是英國皇家徽章中常見的重要圖騰。選擇獅子之名就帶有英國主權彰顯之意。有別於香港和九龍是割讓地,新界只是租借地,但在獅子的符號下,英國自覺它在新界的地位不是租戶,而是擁有主權。按這猜測,獅子山不只有能指之意,更是所指,即宣告英國主權的隱藏符號。有別於可以在割讓地堂堂正正稱硬頭山為域多利亞山,但在租借地,只可以隱喻了。當時的中國人也不介意這山又多了一個稱呼,因為這山從來就沒有固定名字。或許,命名者可能沒有以上所講的政治寓言,但在英國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人,獅子的符號已烙印在英國人生活和思維之中,他們不知不覺從獅子的視角看事物。所以,這是獅子山,不是虎頭山。

《蝦球傳》

當時居民對於這山叫獅子山還是虎頭山沒有太多意見,反而獅之山的稱呼有助於統一他們對這山的不同稱呼。1947年,黃谷柳的《蝦球傳》對獅子山有這樣的紀錄[3]

蝦球望著九龍城背後的那座獅子山,山頂的形狀好像一頭俯伏著的獅子,蝦球問牛仔道:「牛仔,你知道前面那座是甚麼山?」

牛仔道:「不知道。」


蝦球道:「是獅子山,我上去砍過柴。蘿蔔頭日本鬼在香港時,我爬山去過新界。再走不遠就是中國地了。」

牛仔問:「你到過中國地界嗎?」

蝦球道:「沒有,我到過沙田。再走不遠就是中國,我現在想回中國去。」

這段文字帶出三個對獅子山的理解。第一,獅子山象徵着新界與九龍之間的分界——亦即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區別1900年,港英政府將界限街以北、獅子山以南的一帶劃為「新九龍」;至1937年再編製法定地圖,明確標示新九龍的行政界線。結果,獅子山這道天然屏障反而逐步被想像為租借地與割讓地的分隔象徵。基於這點,第二,獅子山在文學與文化想像中,往往暗示「中國」與「非中國」的分界。從九龍北望,獅子山的身影彷彿成為一道阻隔視線與道路的高牆;要越過獅子山,才象徵能回到「祖國的懷抱」。所以,獅子山是要被征服,甚至要被剷平。《蝦球傳》的敘事視角反映戰後的短暫情景。第三,至新中國成立後,特別是在1950年和1960年代,約有二百萬人口從中國逃亡至香港。197411月至198010月期間,港英政府實行抵壘政策,規定由中國大陸偷渡者只要成功進入香港市區(界限街以南),便可得到香港居民身份。《蝦球傳》的獅子山象徵的殖民符號轉化為中國逃亡者的避風港。這是一種由北面向南望獅子山的視角。諷刺的,1970年代中的偷渡者可能會說,「跨過獅子山,我就到新九龍,再走不遠就是香港。我現在就想到香港。」

獅子山精神

197210月,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電視劇《獅子山下》,並於1979年,由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和羅文主唱的同名主題歌正式推出。雖然廣東歌在當時已相當流行,但《獅子山下》一曲直到1980年代後期才逐漸流行。進入特區政府時代後,這歌被官方視為最能代表香港的歌曲之一,並用以建構所謂獅子山精神。除了港府常引用《獅子山下》的歌詞與意象外,中國政府亦多次以獅子山精神鼓勵香港市民。例如,20021119日,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鎔基在出席香港特區政府舉行的歡迎晚宴時,引用《獅子山下》勉勵香港人。2013723日,國家副主席李源潮在接見參加第六屆「相聚國旗下」活動的香港青年學生時,以《獅子山下》歌詞勉勵香港青少年弘揚獅子山精神,譜寫出新一代的「香江名句」。2017年中聯辦新春酒會上,中聯辦主任張曉明引用《獅子山下》歌詞「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獅子山精神與香港有甚麼關係?

六七暴動後,港英政府積極推動社會重建工程,包括嘗試建立香港人身份認同、加強官民溝通和改善民生。我因有集郵的習慣,仍記得政府在196919711973年舉辦香港節,並發行以香港節為主題的紀念郵票。《獅子山下》電視劇正是在這樣背景下誕生。按《獅子山下》開山製作人之一的黃華麒回憶,「要為劇集命名,苦思之間,偶然在廣播道的辦公室抬頭一望,獅子山即映入眼簾,再想起山下的横頭磡,於是《獅子山下》就此誕生。」對我而言,重點並不在獅子山下,而在横頭磡邨,即横頭磡邨賦予了獅子山其具體社會意義。當時的横頭磡邨是一個徙置屋,共有26座,於1962年落成。這些樓宇樓高57層,沒有升降機,單位面積約1020平方米,沒有獨立廁所和廚房。顯而易見,《獅子山下》所描繪的,是基層市民的生活與處境。作為政府部門的香港電台,《獅子山下》究竟是在向基層市民宣講政府政策,抑或試圖透過描寫基層生活來影響政府決策?這種內在張力,不僅貫穿整個劇集的創作背景,也是香港電台的張力。然而,拉丁美洲解放神學所倡議的「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提醒我們,書寫基層市民的故事必須涵蓋揭露他們受到的壓迫、反思不公義的政策和管治、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具參與性和問責的社會。這也包括意識覺醒與充權等。[4] 我無法得知當年的《獅子山下》究竟有多大程度上具有「優先選擇與貧窮人為伍」的自覺,但當劇集及其衍生出的獅子山精神被反覆詮釋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時,我們要問:這樣的獅子山精神是一種充權的敘事嗎?香港人是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社會沒有訴求,更不代表他們對制度與未來沒有期望。

《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

            1898年到2026年,獅子山作為一個文化與政治符號,經歷了多重而複雜的轉變:既有民間的詮釋,也有官方的挪用;有些意義被歷史淘汰,有些則彼此並存2014年的和平佔中運動期間,有人將一幅寫上「我要真普選」的黃底黑字巨型直幡掛於獅子山山頂。那刻,我對獅子山產生一種新體會。第一,一直以來,《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是「由上而下」的凝望,是向下俯視山下社會與市民生活;然而,這幅巨型直幡卻迫使我「向上望」。在基督宗教信仰語境中,向上望喚起我對經詩篇121的聯想。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他不叫你的腳搖動,保護你的必不打盹!保護以色列的必不打盹,也不睡覺。

保護你的是耶和華,耶和華在你右邊蔭庇你。

白日,太陽必不傷你;夜間,月亮也不害你。

耶和華要保護你,免受一切的災害,他要保護你的性命。

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

昂首意味著對上主眷祐的信靠。生活縱使艱難,上主不會袖手旁觀,因為祂看見了。雖然獅子山不是宗教聖地,但政府強調的獅子山精神,某程度已帶有近乎宗教精神。然而,基督宗教所強調是「人在做,天在看」。這是一種以監察與公義為出發點的觀看,而非單純強調忍耐與自我承擔的獅子山精神。第二,《獅子山下》所建構的視角多是由九龍向北凝望,但在2014的和平佔中運動和以後時期,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不同角度的獅子山,包括從獅子山不同位置拍攝市區和郊野和不同位置拍攝獅子山本身。霎時間,獅子山變得立體而多面,不再只是單一面貌。獅子山不是因它像獅子才是獅子山,不像獅子的山仍是獅子山。從此來看,將獅子山精神化約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同舟共濟和自強不息等肯定是狹隘和片面。在那座山上,我同時看見對普選和自由的呼喚,也看見到獅子山郊野公園的遊人和行山人士。

總結

以上關於獅子山符號的討論,對不少人而言未必具有特殊意義。原因並不僅是因為許多人從未踏足獅子山;即便曾上過山的人,也未必會想起《獅子山下》這首歌,唱這首歌又不一定認同獅子山精神,更不必說聯想到「我要真普選」的巨型直幡。獅子山之所以成為符號,並不是因為人人對它具有共同回憶,而是因為這座山在不同時代被賦予了不同層次的詮釋。正因如此,對獅子山符號的理解本來就應該是多元而開放的。他們之間彼此互動,有時互補,有時對抗,有時則提供另類的視角,有時亳無關係。符號之間的競爭與並存正是地方靈魂的動態基礎。



[1]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New York: McGraw‑Hill, 1966), 65-67.

[2]  黎國威:〈「獅子山」:歷史記憶、視覺性與國族寓言〉,《二十一世紀》,第161期(20176月):84–101

[3] 《蝦球傳》有很濃厚的香港本土色彩。這部小說以抗戰後的香港和珠江三角洲為故事背景,描寫主人公蝦球在香港到廣州的遭遇。於1947-1948年,在《華商報》8連載時已經廣受青少年讀者歡迎。《蝦球傳》第一部春風秋雨hetubook.com/book2/4027/121882.html   

[4]  龔立人:在歷史中辨識上主的行動:拉丁美洲解放神學的根源與信仰實踐,黃彰輝等著:《道在處境》(香港:基督教文藝,2025),125-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