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暗常被視為對立，彼此不能共存：有光便無暗，有暗便無光。例如今日經文說：「黑暗籠罩大地，幽暗遮蓋萬民」（第2節），使人看不見光，只能在漆黑中生活。然而，上主所代表的光顯現了（第1-2節），不僅驅散黑暗，更照耀在人身上，使人反射這光時，也可以起來。這種對光與暗的理解是一種對主顯節的理解。
光驅走黑暗，是自然界的現象，每日黎明的出現，就是黑暗退卻的開始。縱使有時厚雲密布，甚至日蝕遮蔽光線，黑暗仍不能消滅光，只能暫時遮蓋。約翰福音1:5說：「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能勝過光。」
然而，光與暗是否真的不能共存？近年來，我對光與暗的體驗更像是一種「裂縫經驗」。裂縫是自然界的現象：石頭間的縫隙讓光穿透，沒有裂縫的石頭則阻擋光。同樣，當屋頂破損，光便能透入。事實上，人類的設計也刻意製造裂縫，並將它美化為窗戶。雖然光與暗仍存在對立，但焦點在於裂縫：光沒有改變裂縫的現狀，卻藉著裂縫滲透，帶來亮光。
以上兩個光的比喻帶出一個重要觀察：光驅走黑暗，象徵一個徹底的轉變，這是主前六世紀的猶太人對《以賽亞書》60:1-6的經驗。經歷近七十年的流亡（主前六世紀），猶太人終於可以回到耶路撒冷。此刻，先知宣告：「興起，發光！因為你的光已來到，耶和華的榮光照耀你。」（第1節）光與暗的對比，反映猶太人在黑暗時期被拒絕、排斥；而在光明時期，「列國要來就你的光，列王要來就你發出的光輝。」（第3節）這不是虛構，而是歷史事實。《以斯拉記》第一章記載，波斯王居魯士批准猶太人可以回到耶路撒冷，並重建聖殿，甚至歸還巴比倫尼布甲尼撒王奪去的器皿金銀，讓他們有資源重建。雖然工程一度因毀謗停工，但後來亞達薛西王確認居魯士王的詔書，讓猶太人繼續重建聖誕。（拉7:21-22）猶太人不再是二等公民，而是能抬頭做人、被尊重的人。昔日國破家亡，今日成為榮耀之地。
然而，約主後70後聖殿再被毀，猶太人會如何解讀這經文？這經文是否只是一種口號式盼望？耶穌以聖殿被毀預表他的受死，而他以復活象徵聖殿重建（約二19-21）。耶穌復活就是那光，但沒有即時驅走黑暗，卻穿透裂縫。意味著人的破碎就是生命的裂縫，這裂縫無完全修補，卻能經驗上主的光。事實上，重建國家從來就不可以彌補失去家人的痛；重建聖殿也不可以彌補自己家園被毀一事。宏大敍述不能取替個人敍述。然而，不因人生種種裂縫，人就不能起來，因為上主的光從裂縫照透。
究竟香港是「由治及興」，還是「香港已經墮落」？若相信前者，光已臨到香港，未來會越來越光明，彷彿《以賽亞書》60:1-6的景象：遊客湧入、金融市場活躍。然而，現實卻是有人痛心地選擇離港，留下的人也未必快樂；自由受限，言談需謹慎，甚至幫助災民也可能遭受懷疑與調查。重點不在誰的經歷更正確，而是要認識「光驅走黑暗」的理解可能成為自我中心的論述，要求他人為自己服務、剝削其他人的自由，即一種帝國思維。這是後殖民理論對這段經文的批判。我們以為上主的光必然以驅走黑暗的方式出現，但更多時候，上主的光卻是在裂縫中穿透。最近的大埔宏福苑火災就是一個例子。即使原地重建、金錢補償，也無法抹去火災帶來的傷痛：家人離世、家園被毀、人生漂泊，這些裂縫是真實的。裂縫中的光，沒有修補裂縫，也沒有讓我們看不見裂縫，但它讓我們仍能相信，我們可以站起來。
在主顯節，上主向我們應許：「興起，發光！因為你的光已來到，耶和華的榮光照耀你。」這光，不只有驅走黑暗的意思，更是從裂縫中照透，讓在破碎之處的我們可以站起來。這是在教會年「諸聖嬰孩紀念日」後一個重要的安慰。縱使難過、內疚和無力，上主的光照透裂縫。這光在人際中、動物中、教會、文學等反照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