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6日 星期六

生命的痕跡(約廿:19-29)


 

如何理解一個人的獨特性呢?一般來說,我們習慣從外表來描述一個人,例如,身高、肥瘦、年齡、髮型、種族等。我相信大部份人都不會滿足於只用外表對自己的描述,因為這是警察的通緝用法。弔詭的是,我們很多時並不願意讓別人認識我們更深入的獨特性;同樣,我們很多時也不願意想認識別人更深入的獨特性,因此,表面的認識就是了。問 how are you?答 I'm fine, thank you 就是了。今天的福音,耶穌選擇向門徒展示他的手和肋旁(約廿20)。他認為這有釘痕的手和刺穿的助旁是他的獨特性。這是甚麼的獨特性?

耶穌的釘痕的手和刺穿的肋旁是他受傷害的痕跡。這不是因意外,如單車事故或運動受傷,而是別人刻意對他造成的傷害。這些傷痕刻在他的生命中,不時讓他感到因被出賣和拒絕帶來的痛楚。他來是要拯救的以色列人和羅馬人,帶來復和,但卻遭到他們的殘忍對待。雖然耶穌復活了,但他榮耀的復活身體沒有掩蓋這段生命中的痕跡,包括被鞭打、被辱罵、被虐待、被公開羞辱等種種苦難。這一切都紀錄在他的身體上,沒有被遺忘,也沒有被改寫。回憶是痛苦的,但這些痕跡是他生命的一部份。

強調這受傷害的痕跡並非因為耶穌無法釋懷他的創傷,也不是為了報復,而是這是他的過去。當耶穌向門徒說「你們赦免誰的罪,誰的罪就得赦免;你們不赦免誰的罪,誰的罪就不得赦免」時,這是因為他已經赦免了那些侮辱和殺害他的人。他以寬恕終止傷害繼續在他生命上產生的負面影響,並讓施暴者有悔改的可能。寬恕使他不留在受害者的身份,反而他回復他的自主。他的自主是他不需只依賴時間淡化傷害對他的影響。事實上,傷害總會在不經意的時間裂縫滲透出來。他的自主是他不讓受施暴者的反應決定他的態度。施暴者可能不接受耶穌的赦免,也不覺得有赦免的需要,但這無影響耶穌的決定。

受傷害的耶穌應是被關懷的對象,但他卻成為賜予門徒平安的人。他是平安的主,因為他沒有被傷害吸納。平安並非沒有感受到傷痛,而是因為有由自主而來的尊嚴,傷痕成為榮耀的傷痕,不是羞辱的傷痕。這不是難明的道理。已故南非總統曼德拉的罪犯紀錄是他榮耀的傷痕;殘障人士的曾受歧視的身體將是他們的榮耀的傷痕。

耶穌選擇用他釘痕的手和刺穿的肋旁來理解他的獨特性。除了要面對和克服他的創傷,他也要面對那些看見他生命痕跡的人的反應。這些人可能感到傷痛、內疚、莫不關心、批評或懷疑,而這可能會對耶穌構成第二次創傷。雖是如此,但耶穌仍選擇向他們顯示他的創傷,不但因為他無法假裝沒有事發生過,更因為他已從創傷中得醫治。

我們希望每個人的生命痕跡都充滿愉快,擁有美好的童年、健康的青年和成年時期、可信任的人際關係,以及滿足的晚年。現實是很少有人擁有如此完美的人生。人生很多際遇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有些人在童年時曾受過欺凌或家庭傷害;青年和成年可能經歷過學業、愛情和事業的挫折;人際關係中可能曾被離棄和出賣;晚年可能孤單或受疾病困擾等。這些經歷是我們生命中的痕跡。然而,我們不一定要將這些經歷視為生命的獨特性,但若這些經歷影響我們的生活時,我們就不能逃避了。

回憶這些片段沒有為我們帶來歡愉,但我們又不必然一定被它綑綁。耶穌向門徒說,聖靈賦予你們力量,讓我們蒙寬恕,也能夠寬恕自己和他人,可以平安生活,將痛苦的傷痕成為榮耀的傷痕。當然,如果選擇不寬恕,也是可以的,因為耶穌跟我們說,「你們不赦免誰的罪,誰的罪就不得赦免。」我們不需因為無法寬恕而自責,甚至懷疑寬恕的價值。寬恕是一個過程,其目的是復和。這個過程包括指出罪行、對抗罪行、認罪、彌補、重建關係。因此,指出罪行、對抗罪行和拒絕裝扮無事已經啟動了寬恕的過程。至於重建關係是非單方面可以決定。

願受傷的我們可以從主得著平安,並相信受傷的我們也可以將平安帶給人。

 

 

2025年4月19日 星期六

第十四個使徒:使徒之首抹大拉的馬利亞 (約廿1-18)


 

耶穌有十二使徒,而保羅往往被視為第十三使徒,外邦人的使徒。使徒行傳廿二 21,「主對我說:『你去吧!我要差你到遠方外邦人那裏去。』」今日,我想介紹第十四使徒。2016年,教宗方濟宣佈抹大拉的馬利亞為「使徒的使徒」(apostle of apostles),即使徒之首,並將她從紀念的地位提升到瞻禮日(feast)(每年7月22日),僅次於慶祝聖誕日、復活日、聖靈降臨日等。抹大拉的馬利亞是一位怎樣的使徒呢?她的信仰經歷如何幫助我們的信仰? 

抹大拉的馬利亞並非唯一前往耶穌墳墓的人,還有雅各的母親馬利亞,撒羅米和其他婦女(路廿四10),但約翰福音只記載抹大拉的馬利亞一人到耶穌的墳墓。為何約翰福音只選擇記載抹大拉的馬利亞?寫於主後約100年的約翰福音可能藉此反映抹大拉的馬利亞已是當時教會領袖地位,表達對她的尊敬。

抹大拉的馬利亞是安息日過後,她就立即去耶穌的墳墓。我們無需認為前往墳墓表達哀悼的人比其他人更道德、更虔誠。然而,由於耶穌政治身份的敏感,有些門徒不敢承認耶穌為主、有些逃走和有些匿藏起來。保持與耶穌的距離是對個人最安全的做法,但抹大拉的馬利亞沒有如此選擇。她不是不怕被牽連和被指控,但即使恐懼,抹大拉的馬利亞仍然選擇前往墳墓。她無法假裝耶穌沒有死,也無法掩飾哀傷。哀傷沒有令她退縮,反而給她力量,拒絕向恐懼和威脅投降,因為哀悼沒有錯。在被剝掉悲傷(disenfranchised grief)的政治環境下,我們見證抹大拉馬利亞的勇敢,但不要批評那些在被剝掉悲傷下的信徒。體諒、安慰和同在是弱勢者的需要。

當馬利亞發現耶穌遺體不見了,她立即跑去告訴門徒。門徒一齊來墳墓,看見發生的事,沒有甚麼可以做,也不想惹麻煩,他們回去了。但馬利亞仍留在墳墓外,淚如泉湧,問,「為何殺了耶穌後,仍要這樣對待他的遺體!」天使對她說,「婦人,你為甚麼哭?」馬利亞回答說,「因為有人把我主移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把他放在哪裏。」若耶穌遺體仍在墳墓裡,馬利亞是否會不哭?不會,她哭是因耶穌死了,這是哀痛的哭;她哭是因耶穌受到不公義對待,這是控訴的哭;她哭是因她無力保護他,這是無力的哭。哀痛、控訴和無力的哭泣遮蔽或限制了馬利亞的視野,所以,她認不出耶穌。但當耶穌呼叫她的名字時,馬利亞就認出這是耶穌。約翰福音十3-4,

他按著名叫自己的羊,把羊領出來。當他把自己的羊都放出來,就走在前面,羊也跟著他,因為牠們認得他的聲音。

若眼淚遮蔽或限制了馬利亞的視野,今日甚麼遮蔽或限制了我們的視野,以致我們看不見主復活了,甚至聽不見主的聲音。身體的軟弱、家庭的關係、工作的困難、對社會的失望、世界緊張局勢嗎?我選擇仍在香港生活,不是因為香港發生的事對我沒有影響。坦白說,在香港生活的日子不好過、不易過。這不關乎多看和享受快樂的事就可以,因為我們不能逃避遭到不公義的人和事。主耶穌,求你繼續向我們說話:在哀傷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安慰;在失望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堅持;在緊張日子,我們在你的話語得平安。

抹大拉的馬利亞被稱為「使徒的使徒」(apostle of apostles),不只因為她是最早被差遣,前往告知耶穌弟兄們,「我已經看見了主」,這只是「向使徒傳達的使徒」(apostle to apostles),更因為她的信仰見證使徒的信仰。看見了主不只是一個生理描述,即耶穌沒有死,而是:第一,耶穌沒有死見證真理改不了、公義滅不了,因為義人必復活得生(哈二 4);第二,耶穌沒有死為萬物眾生帶來未來,「基督已經從死人中復活,成為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既然死是因一人而來,死人復活也因一人而來。」(林前十五20-21)耶穌復活向我們說,「那殺人身體但不能滅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那能在地獄裏毀滅身體和靈魂的,才要怕他」(太十28),「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約十一25)。



2025年4月18日 星期五

聖週六:幾時?(約十九38-42)


耶穌在安息日前被釘在十架,並於當日死亡。因數小時後是安息日,約瑟和尼歌德慕急於將耶穌安葬,以避免安息日的規定。雖然耶穌的遺體已安葬,但耶穌的親友、門徒和跟隨者的哀傷卻被壓抑,無法渲洩。根據安息日規定,猶太人在安息日要停止一切工作(出廿8-11),包括前往墳地。第一,前往墳地不是一個單一行動,必然會牽涉其他輔助活動,而這將使安息日更難守護。第二,安息日是一個歡欣日子,因為這是上主的聖日。相反,前往墳地是哀傷的行為,與安息日的輕鬆和歡慶格格不入。基於這些理由,不在安息日前往墳地是最佳的安排。然而,安息日不是沒有例外,但這例外不適用於耶穌,因為在當權的猶太人眼中,耶穌的死不值得哀悼的。這解釋了為何安葬耶穌的約瑟是暗暗地做耶穌的門徒,婦女們沒有提出要求前往耶穌墳地。

從星期五的日落到星期六的日落,耶穌的親友、門徒和跟隨者如何度過這段艱難時間,特別是抹大拉的馬利亞、雅各的母親馬利亞,和撒羅米等婦女。她們與耶穌的關係非常密切,因此他們因耶穌的離世而感到的哀傷比其他人很痛。用痛來形容這份哀傷不是用錯了字,因為若你曾經歷過至親離世,你會理解哀傷之痛。在那天的安息日,他們沒有甚麼可以做和預備,只能呆著等待時間流逝。看著日落、夜幕降臨、寂靜無聲、日出、中午,但日落卻遲遲未到。這一天比其他日子過得特別慢、過得艱辛。有別於等待結果或親人回來,這一日是毫無盼望的等待,因為他們等待的是已死的耶穌。

在他們痛苦等待的日子中,不是任何的一日,而是安息日。安息日是慶祝的日子,但他們對此卻很矛盾。第一,安息日不是人努力而得的日子,而是上主賜予的日子。安息日是恩典的日子。第二,安息日與安息年和禧年(利廿五8-13)有密切關係。特別是在禧年,猶太人感受到安息日帶來解放的意思。申五15「你要記念你在埃及地作過奴僕,耶和華-你的神用大能的手和伸出來的膀臂領你從那裏出來。因此,耶和華-你的神吩咐你守安息日。」第三,出三16-17「以色列人要守安息日,世世代代守安息日為永遠的約。」安息日是上主與以色列人的約,即上主是他們的上主,以色人是上主的子民。在生活日常中,猶太人或許不會深刻體會安息日的含意,但在困境時刻,他們對安息日的感受將會更加深刻,因為他們需要上主的應許,即安慰和救贖。

然而,在這安息日,耶穌的親友、門徒和跟隨者卻很無奈。第一,安息日表達上主是在和上主是掌權,但實況是他們的際遇是天灰地暗。第二,為人帶來休息的安息日卻容不下他們對悲哀的表達,也限制他們前往墳地的需求。也許,他們會懷疑,安息日只是謊言、欺壓的、反人性。

查實,耶穌的親友、門徒和跟隨者在安息日經歷到由既濟與未濟而產生的混亂和迷糊,與我們今日的感受有著相似之處。當中患病的我們相信上主照顧和救贖,但每日,我們仍受病折騰。我們向上主說,「耶和華啊,你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你轉臉不顧我要到幾時呢?」(詩十三1)當中受到不公義對待的我們相信上主保守和拯救,但當中有的死了、有的長期受刑罰、有的在創傷和哀悼中,我們向上主說,「耶和華啊,惡人誇勝要到幾時呢?要到幾時呢?」(詩九十四 3)安息日是上主救贖,但「我們看不見自己的標幟,不再有先知,我們當中也無人知道這災禍要到幾時。」(篇七十四 9)

聖週六是一天充滿眼淚、沮喪、無奈,但這不是一般日子。這一天也是安息日,是上主恩典和救贖的日子,也正因如此,生活更顯得更矛盾。「幾時」是星期六剩下的語言。在安息日,「幾時」反映對當下的不服氣、不甘心和不接受。在安息日,「幾時」不是等待時間流逝,而是期待干擾時間的行動。弔詭是,因信仰、公義而來的堅持令我們陷入更深的生活弔詭。妥協或接受現實或許有助舒緩生活中的矛盾。然而,妥協沒有如期克服生活弔詭,反而這令人生變為不真實。

聖週六的安息日是弔詭的,真安息日卻在安息日後。明早,你們要回來。

 

耶穌受難日:人對大地的侵犯


創二和三是教會傳統對原罪的聖經基礎。今日,我們就從這故事思考人對大地的責任。

 在耶穌受難日,我們的主承受我們的苦難。我們確信唯有受苦的耶穌,能夠幫助和救贖我們。

「因為你是從土地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回塵土。」(創三19)這句話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事實上,亞當(אָדָם)與土地(אֲדָמָה)有著相同的字根,表明人與土地有著共同的命運。人倚賴大地而生存,大地需要人的耕耘看管。然而,人有儘他們的責任嗎?

根據創二至三章,在土地中,上主栽了一個園子,後稱為伊甸園,伊甸一詞含有豐盛和美好之意。上主將從土地造出來的亞當安置在其中。一方面,亞當可以食用園中的出產。另一方面,亞當的責任是耕耘看管。耕耘不是為了自己肚腹的需求,而是為了園子的好處。同樣,看管不是一種層級的概念,而是為了服務和保護土地。上主對耕耘看管沒有定下表現指標(KPI),而是讓亞當自由地運用他的智慧去判斷。從土地造出來的亞當本身擁有土地的DNA,他有能力感受到大地的需要。同時,上主有感於那人單獨一個不好,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創二18)在耕耘看管大地一事上,上主為亞當劃下了一條界線,即「只是知善惡的樹所出的,你不可吃。」(創二17)為何上主要劃下這界線?又為何這界線是以知善惡來表達?

從生活經驗來看,界線的設立可能會造成排斥,甚至以你我的不同來製造對立和矛盾,但界線也有保護之功能,即避免被侵犯。十誡是界線,它不是排斥,而是尊重和保護,拒絕將對方物化,只為滿足我的慾望。例如,「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是尊重上主和祂與我們的關係。其他神或許不介意人有多神,但這不是我們的上主的立場。知善惡樹是一種界線,用以保護和維護上主、大地與人的適當關係。界線不只有分割之意,更從中體現相互性。相互性尊重彼此的不同,但卻相互依賴,甚至願意為對方緣故,自限和犧牲。

與萬物一樣,人的生命有一份生命力,即超越他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簡單來說,人的成長、人的改善生活就是這份生命力。所以,人是成為(becoming)、實現他的潛在可能,並體驗可能站在實現之上的意思。生命不是靜止不變的。在創造故事,亞當的這份超越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使他有創造力耕耘看管,為他帶來滿足和歡愉。當女人認為「那樹令人喜愛,能使人有智慧」時(創三6),她也展現了這份超越她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然而,人超越他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也可能帶來侵略性,特別是當人不認識和不尊重界線。

女人和亞當不是因不吃知善惡樹而不知善惡,因為上主的吩咐—「只是知善惡的樹所出的,你不可吃」—已是善惡了。問題是:人對他們自身的這份超越他們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是否有自控能力還是任由人自己選擇,包括對大地的侵犯。人被逐出伊甸園,不是因為人沒有能力認識界線,而是因為人對自己超越他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沒有控制。

人是否因這經歷而對自身超越他當下的傾向、慾望和能力更留意?實際上並沒有。相反,人解釋吃知善惡的樹所出的是人從無知到成長的必須過程;人以其優越性將自己與大地的命運共同體分離出來,侵犯大地;人將上主的兒子耶穌釘在十字架被視為政治上的必須,因為祂的天國福音衝擊著當權者的論述。

耶穌受難是祂參與我們與大地的苦難。我們不但是被侵犯的一方,也對大地受侵犯一事上,顯得無能為力,甚至成為共犯。我們的主,讓我們參與你的受苦,負起對大地的責任,也讓我們信靠你這位受苦的主,能拯救無助的大地與我們。

我們確信唯有受苦的耶穌,能夠幫助和救贖我們

 

 


2025年4月13日 星期日

騎驢仔的耶穌 (路十九28-40)

 



教會傳統的棕枝主日標誌著聖週的開始。聖週是紀念耶穌基督生命中在耶穌的最後一個星期,包括他的受苦、被釘十字架、死亡和復活。四卷福音書對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有些不同的描述。有趣的是,路加福音並未提及用樹枝迎接耶穌,而今年的三代經課是取自路加福音。相反,四卷福音書都記錄了耶穌騎著驢仔入城。用騎驢仔的耶穌更貼切今日講道。

除了今日引用的這段聖經外,福音書沒有其他有關耶穌騎驢仔的紀錄。那麼,耶穌騎著驢仔是因為他受了傷,不方便走路還是騎驢仔是一個符號?

路加福音沒有解釋,但馬太福音直接引用了撒迦尼亞書九9解釋,「錫安哪,應當大大喜樂;耶路撒冷啊,應當歡呼。看哪,你的王來到你這裏!他是公義的,並且施行拯救,謙和地騎著驢,騎著小驢,驢的駒子。」騎驢仔是一個符號,表達猶太人期待的王出現了,拯救即將臨到,因此,猶太人要歡喜。然而,耶穌騎驢仔的符號不是當刻的人能聯想到上主的臨在(事實上,耶穌不是唯一騎驢仔進城者)。約翰福音十二16也說了,「門徒當初不明白這些事,等到耶穌得了榮耀後才想起這些話是指他寫的。」

驢仔是當時的人較可負擔的運輸工具,代表平民的生活方式。相對地,馬象徵財富、權力和軍事力量。騎馬和騎驢仔代表不同身份和地位。所以,國王和將軍是騎馬,而非驢仔。用現代觀念來看,駕Benz 與馬來西亞的Proton 代表不同社會階層。那麼,騎驢仔的耶穌要表達甚麼呢?第一,耶穌不是以軍事力量彰顯自己是王的身份。第二,耶穌與平民同行,表達對平民的肯定。第三,選擇驢仔也是出於策略考慮,避免將自己成為焦點。

以上對耶穌騎驢仔符號的解釋關鍵在於耶穌是否意識他的行動。按路加福音記錄,第一,耶穌主動選擇騎驢仔,並指派兩個門徒去找這驢仔。第二,這不是隨便一隻驢仔,而是從未被騎過的。按猶太人文化,未曾被用於一般工作的動物具有神聖之意,即分別出來。第三,驢仔的主人願意配合被耶穌徵用。這一切都都顯示出耶穌是有意識地選擇騎驢仔。騎驢仔的耶穌要向我們發出一個重要訊息,公義的主和拯救我們的主不是以象徵權力和威武的騎馬形象出現,卻是以象徵平民百姓和謙和的騎驢仔形象示人。但問題是:

第一,這樣一位看似沒有能力的耶穌可以拯救嗎?可以實踐公義嗎?騎馬與騎驢仔在戰爭的角色分別在於前者有利適用於前線戰場,不會是驢仔,因其他的行動緩慢。騎驢仔的耶穌是要告訴我們,公義不是在戰場實現、拯救不是透過武力達成。和平並非拿起武力,而是放下武力。這超出我們的想像,但這是我們的主的方法。當有面對軍事暴力的緬甸基督徒選擇用武力回應時,我沒有批評他們的行動,反而要思考如何諦造和平的環境,讓他們可以不訴於武力。解決問題。

第二,這樣謙和的王可以讓人認出祂嗎?又或耶穌是否希望人知道他的王的身份?耶穌並非不願人認出他是王。否則,他會認同法利賽人的指責。相反,他回應法利賽人,「我告訴你們,若是這些人閉口不說,石頭也要呼叫起來。」(路十九40)真正問題是:我們能否認出這位不起眼、沒有權力、並在平民百姓當中生活的王嗎?經歷過耶穌復活的我們會自信地說,我們會認出耶穌。但在何時,我們曾經質疑主,說,「你在嗎?」又在何時,我們曾懷疑被判刑的主是否能踐行公義?

棕枝主日不是只向我們說,耶穌是主,更重要,他是一位騎驢仔的主。他選擇以平凡的形象示人,不依靠武力,但卻委身公義。隨著聖週的受難日的臨近,他向我們展示,拯救我們的是那受苦和受死的主,也只有受苦和受死的主能拯救。這是令人難明白和難接受的福音。

2025年3月30日 星期日

上主的愛 (路十五 1-2, 11-32)


 


今年預苦期的第四週,選用的福音課是路十五1-3,11-32。這是有關失去、悔改與接納的故事。這個故事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有多重面向,即無論站在父親、大兒子還是少兒子的角度,都會有不同的發現和領受。這次,我嘗試站在大兒子的角度閱讀這個故事。

在15:2的背景下(法利賽人和文士私下議論說:「這個人(耶穌)接納罪人,又同他們吃飯」),我們或許會指責大兒子的不是,因為他似乎代表法利賽人和文士的心態。他對那位走投無路的兄弟無同情和無關懷。大兒子只強調自己的盡責,卻對兄弟的行為斤斤計較。故事沒有交代這兩兄弟之間的感情。例如,哥哥是否曾力勸弟弟不要提出分家產?又弟弟是否一直都「吞 pok」(偷懶)?他們過去的感情或多或小都會影響兄弟之情。然而,大兒子的不滿和憤怒真的不合情和不合理嗎(第28)?

大兒子對父親生氣的原因之一是他說:「我服侍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令」(第29節)。這顯示了大兒子遵守十誡中的「孝敬父母」。例如,他沒有在父親還在時提出分家產。相反,小兒子提出分家產等同向父親說,「我希望你早點死」,因為除非父親主動,否則,分家產都是在父親死後發生。然而,大兒子似乎並未因此而得到父親的讚賞。第二,大兒子向父親抱怨,「你從來沒有給我一隻小山羊,叫我和朋友們一同快樂」。重點不在於小山羊,也不在於派對,而是大兒子在意的是他的孝敬未獲得公眾認同。或許,你會認為孝敬是天公地義,何來需要有公眾認同呢?然而,從人事管理角度來看,恰當運用公眾認同有助鼓勵員工士氣和建立團隊。同樣,家庭成員之間沒有例外。第三,大兒子擔心他承繼父親的份會因小兒子回來而受影響,因為父親似乎寬恕小兒子的一切。因此,父親向大兒子保證說,「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第31節),即使大兒子的承繼不會因此受影響。以上問題帶出一個基本問題,即大兒子的不滿、小氣和擔心是因他的胸襟狹窄還是父親對待兩個兒子做得不夠公平?

20年前,當朋友(一間國際學校的校監)建議我考慮將小女兒轉校過來,因為按能力教學較適合她。我自問,若大女兒也想轉到國際學校,我該如何選擇(經濟考慮)?若她留在本地學校,她會覺得我對妹妹偏心嗎?後來,大女兒往英國讀大學,而小女兒往台灣。小女兒告訴我說,「我是同學中唯一到台灣升大學。」當我向她們解釋我的考慮時,那時的他們可以明白和接受嗎?如何讓她們不覺得需要比較,並相信我是盡力為他們著想呢?如何做到對待不同不一樣和一視同仁是為父的不容易。

這個故事中的父親可能已盡力做到不偏心,例如,他答應不會將大兒子的份分給小兒子。接受者如何閱讀不是父親可以控制的。所以,大兒子的經驗如何閱讀父親的心成為重點之一。第一,肯定父親(上主)對自己的愛。大兒子誤以為父親對小兒子的愛的增加就會減少對他的愛,因為他對愛的體驗是有容納量和有排他性的。然而,這對愛的理解並不適用於上主,因為上主是愛。上主無條件的愛必然是不受容量限制,也不會排他性。上主愛A教會不會因此減少對你教會的愛,上主對B的愛不會因此減少對你的愛。這是我們要有的大公精神。第二,父親(上主)的愛是有偏愛的。詩五十一17,「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這正是小兒子的情況。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第21節)上主的偏愛不只對悔改的人,也是對貧窮人、社會邊緣者、受到不公義對待的人。這不是因為他們的道德比其他人優勝,而是因為他們的需要。耶穌接納罪人,又同他們吃飯(第2節),不是一定因為他們更願意悔改,而是因為他們被邊緣、被排斥。第三,父親(上主)不但邀請我們參與祂為蒙憐憫者慶祝,更邀請我們效法祂憐憫有需要的人。然而,這些需要憐憫的人不只是與我們不認識的貧窮人和罪人,更可能是曾傷害我們或我們一直憎恨的人。大兒子的困難不一定因為他不願意憐憫有需要的人,而是因為這些需要憐憫的人是他的親人,甚至曾傷害他的人。對你來說,他是誰呢?你願意寬恕和接納他們嗎?

在預苦期,求主讓我們體驗上主對我們的愛時,也效法主對貧窮人的偏愛,並從上主的愛中得到力量,寬恕和接納那些不可愛的人。


2025年2月22日 星期六

關懷的倫理與靈性

 

沒有人會否認關懷他人的重要性。聖經甚至以此來判斷一個人在上主榮耀裡還是在永刑(太廿五31-46)。然而,關懷又不是想像中這麼簡單,即「攞個心出來」就可以,因為「攞個心出來」只反映單向的關懷和過於從關懷者角度出發,而這種關懐可以是霸道。因此,我們需要思考關懷的倫理與靈性,讓關懷者和受關懷者都可以在關懷有真正的相遇(Martin Buber 的「我與你」)。

關懷的倫理

我認為關懷的基礎是邀請,邀請含意雙向。邀請者需要勇於發出邀請,而被邀請者則需要敏銳聆聽和回應。邀請不是只由受關懷者發出,關懷者也可以主動邀請;同樣地,被邀請者也可以是關懷者。

雖然有人處於饑餓、流浪、赤身露體、患病或身處監獄等是缺乏的狀況,但這不必然等於他們一定需要接受幫忙。更準確說,如果他們沒有向我求助,甚至也不接受我的幫助,那麼,關懷就從未發生過。原來,關懷是對邀請的回應。受關懷者並不因為接受幫助而變得被動,他們是自主的,也是主動的,這是關懷者要謹記和尊重。近年來,我多了探訪監獄。於我,探監是關懷和邀請行動,但只有在囚者接受我,關懷才算得上是相遇。在囚者有自主權,可以接納或拒絕探訪。同樣,病人也是如此。關懷是一個邀請。雖然被拒絕可能令人感到不舒服,但我們會支持抵抗以關懷為名出現的壓迫。關懷不是為要滿足關懷者的善心,而是要尊重受關懷者的決定。

關懷的基礎是邀請,那麼,這是一個怎樣的邀請呢?這是一個進入他人痛苦、破碎和脆弱的邀請,因為他們可能正處於饑餓、流浪、赤身露體、患病、在監獄之中。關懷者是否已經做好應對這挑戰的準備?關懷饑餓者不只是派飯和提供物資,更要準備好去理解他們的痛苦、破碎和脆弱,並與他們同行。流浪者不只是無家者,更是尋求政治庇護者。關懷流浪者不只是提供地方住,更需準備理解他們的痛苦、破碎和脆弱,並與他們同行。當被邀請進入他人的痛苦、破碎和脆弱時,我們要留意那處是行人止步,以致關懷者不是按他們的好奇或慈悲,不尊重地侵犯關懷者的私隱和尊嚴。關懷者要意識到自己是受邀請者,不要喧賓奪主。

當面對著受關懷者的痛苦、破碎和脆弱時,關懷者需要接受自己可能的無助感和無力感。一位在非洲宣教的朋友分享她遇到的一個場景:一位只有13歲的女孩被迫嫁出,她無法改變現實,也無法救出這位女孩,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送走。關懷者心碎了。原來,關懷不一定可以改變悲劇的結局,而在於分擔他人的苦難,讓他人稍微減輕一些辛苦和艱難,即受關懷者多了一個可以分享眼淚和依傍的肩膀。這位13歲女孩沒有因我的朋友無法改變她的命運而質疑她的誠意,卻感謝她所做的一切。另一方面,關懷者透過進入他人苦難,他自己開放了,讓受關懷者進入他的生命,而他的生命也沉重了。在關懷的過程中,關懷者和受關懷者彼此融合成一體。

關懷是一個雙向過程,那麼,他們如何看待這關係?饑餓的、流浪的、赤身露體的、患病的、在監獄的向關懷者說,多謝。同樣,關懷者也向他們說多謝,因為他被邀請了。原來,關懷是一份禮物,不但因為這不是應得,更因為彼此都承擔對方的痛苦、破碎和脆弱。這是一份「眼淚的禮物」(donum lacrimarum)。眼淚可能是因感受到對方的苦難,也可能是因對方從艱難走出來的快樂。原來,眼淚可以是一份祝福。

關懷的基礎是邀請,那麼,成為一位可信任的關懷者是重要因素之一。或許,我更關注的是如何成為一個沒有被邀請,但仍是關懷者呢!意思是,不必因為未被邀請而感到被拒絕,也不必因為沒有被重視而放棄關懷,因為尊重他人的選擇是關懷的基本。查實,未被邀請和沒有被重視的關懷者可以是支持者、代禱者。若關懷區分為前線和後線,直接與受關懷者的接觸的是前線關懷者,而不是直接接觸的關懷者是後線。前線與後線沒有高低之分,也不要用重視與輕視衡量,卻彼此配搭,讓受關懷者得到支持和鼓勵。

關懷的基本是邀請和相遇。在關懷下,關懷者不要看自己看得太重要;同樣,被關懷者不要覺得別人的關懷是應份。耶穌說,「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流浪在外,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獄裏,你們來看我。」你準備進入他者的痛苦、破碎和脆弱嗎?同樣,你願意讓人進入你的生命嗎?

關懷的靈性

當談到關懷的靈性時,我們往往聚焦在被關懷者的靈性需要,但事實上,關懷者的靈性才是最基本,因為若沒有處理好自己的靈性,關懷者會被關懷傷害。

關懷者需注意自身的心靈健康。與被關懷者的家人不同,關懷者承受因關懷而來的壓力是相同地輕,因為他們容易退身和抽離。雖是如此,但關懷者也會因關懷而感到心靈疲倦。其中一個原因是關懷者是給予者,非被關懷的對象。所以,關懷關懷者是關懷不可少的元素。一張感謝卡、一盒朱古力、一句讚賞或一頓飯等,都能讓關懷者感受到鼓勵和欣賞。關懷者需要接受被關懷,也要學習接受關懷。1994年,我回到香港的教會服務。承繼蘇格蘭人的傳統,即不爛的鞋衣可以穿仍會穿。1995年,一位青年人送了我一對鞋。他沒有說明原因,也許因為每次主日崇拜,他看到我的鞋子已經褪色,又或因為他買一送一,多了一對鞋。我沒有批評他「多事」,只感謝他的禮物。

第二,關懷者需要意識到自己並非唯一的關懷者。縱使我們可能不知道其他關懷者的存在,我們不孤單的。在關馬大和馬利亞的故事中,馬大從關懷者變為埋怨者,因為她只著眼於自己努力,不認為關懷者可以以聆聽方式出現。每次我到海外時,必到教堂點燃蠟燭,為認識和不認識禱告。然而,建立可見的網絡和團隊是重要的,讓關懷者知道,你們並不孤單。

第三,關懷者需要認識,並接受自己的限制。縱使關懷者如何努力付出,被關懷者的遭遇可能沒有太大改變。痛楚仍繼續、眼淚仍留著。這是生命的局限。然而,另一場境是,被關懷者可能情感上控制關懷者,使關懷者因無法滿足被關懷者而感到內疚和自責。因此,認識自己的限制意味著學會說不和離開。

最後一點,關懷者要相信當你不在場,關懷仍將持續。你所播下的種子將繼續發芽。許多朋友在送長者入護老院都感到很大爭扎。這是否意味著對被關懷者的放棄呢?被關懷者是否人會感受到被關懷嗎?這並沒有一致答案。陳太太照顧患有腦退化的丈夫長達四年,終於決定將他送去護老院。她因長期睡眠不足和持續擔心而患上抑鬱。她說,「腦退化症到了中期以上,照顧的負擔也越來越重,需要的是專業的照顧。誰來照顧比較好,其實不是家人所能提供及承擔的。」「雖然不能再相伴,但至少我倆在不同的地點,都能各自好好地生活。」雖是依依不捨,但關懷仍在。上主是在,其他照顧者是在。

誰是關懷者?這不是一個專業,而是在任何空間會出現的邀請中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