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們如何理解或體會?在中文語境中,人被描繪為「萬物之靈」(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天地之心」(人者,天地之心也)、「有情眾生」、「浮生」(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至於西方傳統,則借用 existence(存在), being(本體), subject(主體) 等概念理解或體會人。每個概念都描繪出人的某一部份。以下,我帶著偏見,選擇從「存在」(existence) 切入,思考人—當下的我。(你如何描述人 ?)
存在與去存在
簡單來說,存在牽涉活著(living)的狀態。存在一詞不會用來描述已死之人。已死之人雖曾在,但此刻卻不再在。然而,存在不只是生理上活著之意,它同時包含對意義、貢獻和自我實現的探求,所以,縱使人「食得、瞓得和痾得」,人不會滿足於此。雖然有些時候,我們只想「食得、瞓得和痾得」,生活太煩了,不想考慮太多,但這也是思考後的結果。正因如此,存在成為每一個人透過選擇和行動體驗和守護的課題。(除了「食得、瞓得和痾得」,你認為人還要甚麼?)
現實是,活著的我們可能經驗到某種不存在(non-existence)。這如廣東話所說的「被當為無到」(被當作透明人)和「無我份」,亦可呼應近日電影《我們不是甚麼》所呈現的感受。雖然這感受很真實,但我們不會因被人視為不存在而真的不存在,除非我們不再活著。更準確說,我們所經歷的是一種「去存在」(de-existence)的威脅,而這威脅使我們懷疑自己的存在,甚至是否值得存在。這種「去存在」的威脅不只針對神經多樣性的我們,其實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所經驗。例如,你們對我今日講座的可能負評也可能使我自我懷疑。當然,每個人經驗到的「去存在」威脅的程度並不一樣,承載力也都不一樣。有些人百毒不侵,有些人是玻璃心。因此,一方面,要強化自身的存在,使自己不至於因他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話或一次拒絕等而被抹除、被否定;另一方面,我們也參與界定他人存在的人,所以,我們也要留意自己對他人的眼神、說話和態度。(你對被去存在有甚麼體驗?)
那麼,如何守護自已和他人的存在?這可以從成績、成就和成長入手。我不認為成長必然高於成績和成就,反而他們三者之間互惠影響。以下,我試從成長角度,探討守護自己和他人的存在。
我的身體
存在的基礎是「在」,而這個「在」牽涉身體的我、生活的場景和以及與他人和物的關係;三者缺一不可,否則,就沒有存在。存在永遠是「具體的情境化存在(embodied/ situated existence)」。我並不是擁有一個身體,而是我是我的身體;我是從我的身體認識自己、在世界中生活,並與人和物建立關係。例如,我是男性身體,也因此受男性身體限制,並從這限制身體認識自己、在世界中生活,並與人和物建立關係。雖然男性和女性都是人,但他們認識自己、在世界中生活,並與人和物建立關係都不一樣。進一步說,神經多樣性的你歲在認識自己、在世界中生活,並與人和物建立關係與我並不相同。這些觀察讓我們注意到:第一,不同身體帶來不同的視野,而這不涉及優劣,只反映各自限制。第二,身體的限制本身構成我的存在;限制讓我「在」,而沒有限制,我就不「在」。或許,我們會想: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個身體,我就有更大可能。這確實是,但這可能只是從一個限制轉到另一限制。我始終沒有不受限制的身體,存在就是限制。那麼,有限制的身體是否意味著缺憾?成長對我是有限制的身體是甚麼意思?(限制是我是我的身體之經驗。限制是缺憾嗎?)
向外
存在的拉丁文是由兩個字組成,分別是「ex」和「sistere」,意思是站出來。「Ex」帶有向外、突破之意,這說出存在特質之一。「Ex」指出人並非生來就被定義好的個體,而是在選擇與行動中,不斷把自己推向外部的世界,在情境中塑造自己。第一種對「Ex」的體驗是不滿足。例如,我們不滿足只吃飽,還會探索更好味和好睇的食物。這不滿足是存在的動力。然而,當「Ex」的不滿足成為貪時,人變得執著和緊抓不放,不滿足反而轉向成為內在的囚禁(In),失去「Ex」。第二種對「Ex」的體驗是追求做得最好。雖然我們常被批評為「得過且過」,但在某些事上,我們卻全情投入,例如,打機時往往到升級後才願意放手。或許,我們不一定事事都可以做到最好,但欣賞、羨慕,甚至忌妒也是對最好和「Ex」的表達。第三種對「Ex」的體驗是超越。簡單來說,我們可以站在自己以外,反思自己表現的能力;想像力;與上主祈禱等。超越是突破既有的界限。原來,成長是因人是「Ex」,不滿足、對最好的嚮往和超越自己。(你可以分享「Ex」的體驗?)
然而,現實往往是我們對「Ex」的失落多於「Ex」帶來的可能性。例如,就業機會本可成為我們體會「Ex」的契機,使我們更認識自己、發展潛能並貢獻社會,但在現實中,無論是待業、做一份不適合的工作或遭裁員時,我們往往陷入自我懷疑,因為我們的「Ex」被壓制了。我們感到忿怒,因為我們是「Ex」。我們甚至可能陷入一種狀態,即原本作為不言自明之事實的「存在」,轉化為需要被回答的問題——「這是甚麼?」、「我們是甚麼?」或許,存在的「Ex」提醒我們,真正的可能性並不在於已經實現的事物——因為已實現之物已不再具有可能。例如,所以,我們沒有在就業上的失望而不是存在—「Ex」。(我就是我,不需要回答「我們是甚麼?」)
總結
人總是生活在存在與去存在、身體的實在與限制、向外與向內、可能與實現等張力中。這張力令人困擾,感到焦慮、無奈、忿怒,甚至絕望, 但不要因此懷疑自己,不要被「甚麼是我們?」搶走了「我就是我」的確然。我們仍能在日常生活中捕捉極其細微的美與深情,並從中體會到我們仍可以「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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